溥杰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伪满皇宫这潭死水，激起了层层涟漪。在吉冈安直安排的正式觐见后，溥仪以“兄弟叙旧”为由，争取到了一次相对私人的家庭晚餐机会。地点设在他寝宫旁的小偏厅，参与者也仅有溥仪、婉容、文绣（以女官长身份作陪）以及溥杰，吉冈安直虽未在场，但溥仪知道，隔墙有耳。
晚宴的气氛比白天的正式会面轻松些许，但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菜肴精致，却食之无味。
“杰弟，尝尝这个，”溥仪夹了一筷子松茸放到溥杰碗里，试图唤起一些旧日情谊，“还记得小时候在王府，咱们偷偷让太监去外面买糖葫芦吃吗？”
溥杰端正地坐着，用餐姿势一丝不苟，闻言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劳陛下挂念，儿时顽劣，不堪回首。如今臣弟既已投身行伍，自当以军规自律，时刻不忘肩负之重任。”他的回答刻板而疏离，直接将天聊死了。
婉容在一旁默默用餐，眼神偶尔掠过溥杰那身刺眼的日军军服，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文绣则安静布菜，目光低垂，耳朵却捕捉着每一句对话。
溥仪心中叹息，知道直接打感情牌效果甚微。他决定换个方式，切入正题。他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道：“杰弟在日本士官学校，学的想必都是安邦定国的本事吧？具体是哪个科系？”
溥杰放下酒杯，挺直腰板回答：“回陛下，臣弟主修炮兵科，兼修参谋业务与气象观测。”
气象观测！文绣和溥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哦？气象观测？”溥仪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这倒是门实用的学问。不过，朕听闻我‘满洲’与北边，气候严寒，地形复杂，这气象观测，怕是不易吧？尤其是对军事行动而言。”
溥杰似乎对提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有了些兴趣，语气也稍微活络了一些：“陛下明鉴。尤其在边境地带，如兴安岭、黑河区域，气候瞬息万变，准确的短期预报和特定地域的气候数据，对于部队部署、后勤补给乃至战术选择，都至关重要。我们在学校时，就重点研究过大陆性气候，特别是寒带作战的气象影响……”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突然停住，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溥仪心中一动，抓住了“兴安岭”、“黑河”、“寒带作战”这几个关键词。他不动声色，继续引导：“看来杰弟学有所成，想必回国后，定能在我‘满洲国’军中大展拳脚，为‘日满亲善’贡献力量。不知关东军司令部，对杰弟可有具体安排？”他故意将“日满亲善”咬得重了些，观察着溥杰的反应。
溥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踌躇，随即恢复正色：“一切听从关东军司令部安排。臣弟资历尚浅，还需多多磨砺。”他显然得到了嘱咐，对具体去向避而不谈。
这时，文绣适时地以添茶为借口，轻声插话，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说起来，近来‘新京’的天气也是反复无常，前几日还晴空万里，昨夜却突然起了大风，听说北边过来的列车都因此延误了。这气象变化，确实难以捉摸。”
溥杰闻言，下意识地接口道：“是的，西伯利亚高压脊的移动和蒙古气旋的活动，是影响我……影响‘满洲’冬季天气的关键。尤其是近期，监测数据显示……”他猛地再次住口，眼神闪过一丝警觉，生硬地转开了话题，“……不过，具体的专业数据，自有气象部门负责，臣弟不便多言。”
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溥杰行礼告退后，偏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变了，”婉容首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过和失落，“变得……好陌生。”
文绣则冷静地分析：“他虽然谨慎，但还是透露了一些信息。‘兴安岭’、‘黑河’、‘寒带作战’，结合他学习炮兵和参谋业务，以及那份‘特别观测’的气象文件，几乎可以确定，关东军近期在北部边境，确实有重要的军事意图，而且很可能与对苏戒备有关。”
溥仪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套取到信息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沉重：“情报是有价值的。但……利用自己的亲弟弟……”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溥安在一旁忍不住说道：“先生，他也是自愿为日本人卖命的！您不必觉得愧疚！”
溥仪看了溥安一眼，叹了口气：“他还年轻，是被洗脑了。血脉亲情……唉。”他揉了揉眉心，“不过，正如文绣所说，情报本身是重要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碎片，和其他的信息拼凑起来。杰弟这边，暂时不能再试探了，以免引起他和吉冈的警觉。”
与弟弟的这次“叙旧”，让溥仪在获取情报的同时，也深切地感受到了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个人命运的无奈与悲哀。他知道，在这个大时代里，亲情、个人情感，往往都不得不让位于更残酷的现实和更沉重的责任。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