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密码本的破译工作因吉冈安直的警觉而被迫转入更深的地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如同一缕春风,吹进了伪满皇宫这片冰冷的牢笼。
关东军司令部,出于进一步笼络、监视以及试图“改造”溥仪家庭生活的多重目的,经过一番挑选,决定为“康德皇帝”物色一位新的“贵人”。他们选中了年仅十七岁、出身满洲老姓他他拉氏(后改汉姓谭)、就读于北京一所教会中学的谭玉龄。
当吉冈安直带着一种施恩般的表情,向溥仪宣布这一决定时,溥仪内心是复杂且抗拒的。他厌恶这种连婚姻都要被操控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被摆弄的玩偶。然而,他没有任何反对的资本。
于是,在一个依旧寒冷的初春下午,谭玉龄被送到了伪满皇宫。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一种被严密监控下的、小心翼翼的安置。
溥仪在第一眼看到谭玉龄时,心中微微一动。她不像婉容那样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和宫廷的贵气,也不像文绣那样沉静内敛。她穿着一身合体的浅色旗袍,外面罩着学生气的呢子大衣,梳着清爽的短发,脸上还带着些许少女的稚嫩和未经世事的清澈。最打动人的是她的眼睛,明亮、单纯,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怯生生,却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皇宫”的一切,像一只误入笼中的小鹿。
吉冈安直例行公事地介绍完毕,便留下空间让“皇帝”与“新人”独处——当然,是在他听力可及的范围内。
气氛有些尴尬。溥仪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可以做他女儿的少女,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反倒是谭玉龄,在最初的紧张后,似乎被溥仪身上那种与她想象中不同的、略带颓废却又没有太多架子的气质所影响,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玉龄给皇上请安。”
“不必多礼,起来吧。”溥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在这里……还习惯吗?”
谭玉龄抬起头,老实回答:“回皇上,这里……很大,很安静,就是……有点冷清。”她实话实说,带着少女的坦诚。
溥仪闻言,不由失笑。这直白的回答,在这虚伪的宫廷里显得格外珍贵。“是啊,是挺冷清的。”他附和道,心中对这女孩的戒备和抵触,莫名地减少了一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谭玉龄的存在,确实给死气沉沉的宫廷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生气。她不像婉容那样深居简出,也不像文绣那样时刻保持着女官长的严谨。她会在天气稍好的时候,在允许的范围内好奇地逛一逛御花园,虽然总有宫女和暗处的眼睛跟着;她会用带来的小收音机(自然是经过检查的)收听一些音乐节目,偶尔还会轻声哼唱几句英文歌,那陌生的旋律让溥仪感到既新奇又遥远。
更重要的是,她对待溥仪的态度,是一种混合着对“皇帝”身份的敬畏和对“年长者”的依赖,却没有太多曲意逢迎。她会小心翼翼地请教溥仪一些关于宫中礼节的问题,也会在溥仪偶尔流露出疲惫或烦闷时,默默地递上一杯热茶,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无声地表达关切。
一次,溥仪在书房“办公”后(实则在思考密码本的事情),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谭玉龄正好端着一碟她自己尝试做的、小巧的梅花状点心进来。
“皇上,您累了?尝尝这个吧,我看婉容姐姐常做点心,也跟着学了一下,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她将点心轻轻放在桌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
溥仪尝了一块,味道虽然比不上婉容的手艺,但那份心意却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他看着谭玉龄年轻鲜活的脸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怜悯。这样一个单纯的女孩子,也被卷入了这政治的漩涡,困在了这座华丽的监狱里。
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心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笑容:“很好吃,有心了。”
谭玉龄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夸奖。
婉容和文绣对谭玉龄的到来,起初也抱有观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谭玉龄的单纯和善意,很快也感染了她们。她会亲昵地称呼婉容为“姐姐”,虚心请教点心做法;也会对文绣保持尊重,称她为“文绣姐”。她那不带任何心机的亲近,渐渐融化了婉容心中的一些坚冰,也让文绣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尚未经历太多风雨的自己。
谭玉龄就像一块无意间落入冰湖的暖玉,她的到来,未能改变湖水的冰冷,却以其自身的温度,在周围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温暖的涟漪。她的单纯和活力,成了溥仪、婉容等人在这绝望环境中,难得的一抹亮色和情感上的慰藉。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块“暖玉”能在这冰湖中保持多久的温暖,本身就是一个未知数。她的命运,从踏入这座皇宫起,就已不再只属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