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如同冰冷的银针刺入王熙凤沉重的眼皮。她呻吟一声，从那片泥泞又滚烫的梦境深渊中挣扎着浮起。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宿醉的头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彻底掏空后又强行填满的虚脱感。梦里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疯狂，那强势的占有与最后近乎蛊惑的低语，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感官记忆里。
“交给我……”
“对牌……钥匙……”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清澈中带着一丝慵懒关切的眸子。
“二嫂子醒了？”林黛玉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昨夜睡得可还安稳？我瞧你后半夜似乎踏实多了。”
王熙凤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了缩，拉开距离。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羞耻、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梦中那强大庇护的隐秘眷恋，如同沸水般在她心中翻滚。她不敢再看那张脸，仓皇地移开视线，落在自己因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上。
安稳？那能叫安稳吗？那分明是……是堕落！是彻底的失守！
可是……为何心底深处，竟会有一丝可耻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林大欲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青丝如瀑垂落，更衬得那张脸苍白脆弱，与梦中那强势的男子判若云泥，却又诡异地在她脑海里重叠。
“二嫂子脸色还是不好，”他轻声说着，伸手似要探她的额头，动作自然无比，“定是连日操劳，未曾歇好。我这里还有些‘忘忧引’，不若你再拿些回去……”
就在他冰凉指尖即将触碰到她额际的瞬间，王熙凤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一颤，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尖利：“不！不用了！”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端着铜盆准备进来伺候的紫鹃都愣在了门口。
王熙凤自己也愣住了，她看着“林黛玉”那瞬间黯淡下去、带着些许受伤和不解的眼神，一股强烈的懊悔和无法面对的情绪攫住了她。她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我该回去了！”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鞋也顾不得穿好，踉跄着就往外走，发髻散乱，衣襟微敞，狼狈得如同打了败仗的逃兵。
“二嫂子！”林大欲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王熙凤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他没有下床，只是坐在那片朦胧的晨光里，静静地看着她仓惶的背影，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王熙凤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府里的事固然要紧，但二嫂子也需珍重自身。若实在撑得辛苦……有些担子，暂时放下，也未必是坏事。总会……有人能接得住的。”
放下……有人接得住……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王熙凤摇摇欲坠的理智。她没有回头，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几乎是呜咽了一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留下怔在原地的紫鹃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王熙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
她把自己关在房内，不许任何人打扰。平儿守在门外，只听得里面传来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啜泣和瓷器碎裂的声响，心焦如焚，却不敢进去。
王熙凤瘫坐在一片狼藉中，华美的衣裳沾染了泪水和茶渍，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花乱。梦里那男子的强势与温柔，“林黛玉”看似无害的关切与那句“有人能接得住”，府里如山的事务，失踪的丈夫，下人的流言，长辈的责难……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她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那个荒谬的、交出一切的念头，不再是梦中的幻影，而是变成了眼前唯一的、能让她喘息的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声响停了。门“吱呀”一声被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