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入桃源县的第一步,便察觉此地与尘世不同。
这里没有祈求风调雨顺的祭坛,也没有供奉满天神佛的庙宇。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香火愿力,而是一种清新而蓬勃的灵气,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生命体。
天帝化身的游方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手中拂尘也不见丝毫仙家光彩,看上去比乡野间的算命先生还要落魄几分。
他缓步走过田垄,田间小路交错相通,鸡鸣狗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农夫正在田间劳作,并非挥汗如雨,而是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青色微光,催动着禾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他们彼此谈笑,言语中是对收成的笃定,而非对上天恩赐的感谢。
天帝的眉头悄然皱起,这已经超出了“风调雨顺”的范畴,更近乎于一种……被凡人窃取的权柄。
他走到一处山崖下,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背着药篓,竟脚不沾地,身形如柳絮般轻盈,乘着一股和风,径直飘向峭壁上半人高的石缝,从容采摘一株罕见的“还阳草”。
那御风之术虽粗糙简陋,却货真价实,绝非凡俗武功所能比拟。
天帝看得清楚,那老妪体内并无仙根慧骨,不过是寻常血肉之躯,寿元将近。
支撑她御风的,是她自身吐纳天地灵气修出的微末道行。
他心中的怒火如地底熔岩,开始翻腾。
这是对天道秩序最赤裸的践踏!
还没等他发作,村口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总角童子,正蹲在地上,以手指为笔,蘸着水洼里的泥水,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天帝目光扫过,心头又是一震。
那看似顽童涂鸦的笔画,竟隐隐暗合雷法符箓的雏形。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童子稚嫩地低喝一声:“去!”
一道纤细如手指的微弱电光自符文上“噼啪”一闪,精准地击中了不远处偷食谷粒的一只麻雀。
麻雀受惊,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走,引得周围的孩童们哄堂大笑。
童子得意洋洋地抬起头,恰好看到驻足的天帝,他好奇地眨了眨眼,问道:“道长,你看我这召雷符画得怎么样?是不是比昨天更厉害了?”
天帝喉头滚动,那酝酿的雷霆之怒,在对上这双清澈纯真的眼眸时,竟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股更为深沉的寒意,从心底直冲天灵。
他没有回答,转身离去,步履间却多了一丝千年未有的仓皇。
怒火之后,是惊惧。
他仿佛听到了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神权基座,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与此同时,桃源县地界之外的云层高处,奉天帝之命前来暗查地脉异动的仙官郭正刚,正脸色煞白地悬浮于空中。
他双手掐诀,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无数玄奥的金色符文在他身前流转,构成一幅巨大的、覆盖了整个桃源县的灵气流向图。
图上,本应如涓涓细流般汇入仙界天机大阵的凡间灵气,在此地却发生了惊天逆转。
全县的灵流竟拧成一股,浩浩荡荡,绕开了所有仙门设下的天机节点,如百川归海般,悍然向下,直直贯入大地深处,与那沉睡的九州地心龙脉紧密相连!
这是釜底抽薪!
凡俗生灵竟在仙界眼皮底下,搭建了另一套不经天庭的灵气循环体系!
郭正刚骇然失色,他不敢置信地再次掐算,指尖的颤抖愈发剧烈。
随着最后一丝天机被他捕捉,一幅模糊而恐怖的未来图景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画面中,亿万凡人身负灵光,吐纳山河,人人皆可修行,个个皆能问道。
那是一个不再需要神佛,凡人自成天地的世界。
“万民……皆修……”
郭正刚失声喃喃自语,这四个字仿佛蕴含着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让他通体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