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话音落下,长春宫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棠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孙玉娇等人毫不掩饰的等着看好戏的恶意。
那幅《秋山访友图》就铺陈在旁边的紫檀木大案上,墨色苍润,意境高远,确是难得的古画精品。沈棠前世虽不学无术,但今生绑定系统后,【过目不忘】的能力让她博览群书,其中不乏书画鉴赏类的典籍,加之【明察秋毫】带来的对细节和神韵的敏锐感知,鉴赏一幅画,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但她深知,此刻的回答,绝非单纯的品评画作。
她起身,缓步走到画前,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凝神细观,姿态从容专注。片刻后,她才微微侧身,面向德妃,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回娘娘,此画构图疏密有致,山石皴法老辣,树木点染生动,确有前朝遗风。尤其这远山处理,以淡墨渲染,云雾缭绕,将‘访友’之‘远’意与‘寻幽’之‘深’情,烘托得恰到好处,令人心生向往。”
她先肯定了画作本身的技艺与意境,言辞得体,挑不出错处。
德妃端着茶盏,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哦?看来沈小姐果然深谙此道。却不知,以沈小姐之见,这画中访友之人,心境如何?是悠然自得,还是……另有所图?”
问题陡然转向,暗藏机锋!这已不再是品画,而是在借画喻人,暗指沈棠行事是否“另有所图”!
孙玉娇等人嘴角忍不住勾起讥诮的弧度。
沈棠心中雪亮,面上却依旧平静,目光再次落回画上,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画中人的心境。她略一沉吟,方道:
“画中高士,于秋山寂寥之中,策杖独行,访友寻幽。依臣女浅见,其心境并非单一的悠然或图谋,而是一种超然物外的追寻。秋日山空,万物萧瑟,正衬其内心澄澈,不为外物所扰,所求者,或许只是一份心灵契合的知交,一处精神寄托的净土。正如前贤所言,‘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执着于目的为何?”
她巧妙地将“另有所图”的暗示,化解为对高士超脱心境的理解,并引用典故,既展现了才学,又将话题拔高到了精神追求的层面,避开了德妃设下的语言陷阱。
德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沈棠反应如此迅捷,应对如此得体。她放下茶盏,轻轻抚掌:“妙解!沈小姐果然见解独到,不负才女之名。”她话锋又是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沈小姐的锦绣堂,如今在京中名声鹊起,不仅教授女子技艺,还行商贾之事。却不知,沈小姐办这锦绣堂,是为一展抱负,还是……如这画中高士一般,另有所求呢?”
终于图穷匕见!直接将锦绣堂与“商贾”、“所图”联系起来,其质疑与贬低之意,昭然若揭!
殿内气氛瞬间更加凝滞。几位才女交换着眼神,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火药味。
沈棠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再回避。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荡地迎上德妃的视线:
“娘娘明鉴。臣女创办锦绣堂,初衷并非为了虚名或利益。臣女流落在外多年,深知世间女子生存之艰。有才者困于深闺,无依者颠沛流离。锦绣堂所愿,不过是给这些女子一个凭自身双手立足世间的机会,授之以渔,而非授之以鱼。让她们能识字明理,有技傍身,得以养活自己,尊严立世。此乃臣女一点微末心愿,亦是身为女子,对天下困顿姐妹的一份同理之心。若说有所求,臣女只求问心无愧,求我大周女子,皆能有一方安身立命之所,不再为人附庸,仰人鼻息。”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力量。她没有回避“商贾”之事,反而将其定义为“凭双手立足”,将个人行为上升到了“天下女子”的高度,格局瞬间开阔。
殿内一片寂静。几位原本带着看戏心态的才女,听闻此言,神色也不由得有些动容。她们虽出身富贵,但身为女子,对“不再为人附庸,仰人鼻息”这句话,又何尝没有一丝共鸣?
德妃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她没想到沈棠竟如此伶牙俐齿,不仅化解了她的诘难,反而借机宣扬了锦绣堂的理念,博取了几分同情与认同。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被完美的笑容掩盖。
“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德妃笑道,“沈小姐心怀天下女子,这份胸襟,倒是让本宫刮目相看。只是……”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女子终究应以贞静贤淑为本,过多抛头露面,经营商事,只怕……于声名有碍,也易招惹是非。沈小姐如今声名在外,更需谨言慎行,以免……累及家族清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