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江州大学的侧门外的步行街已经开始喧嚣起来。
这里是年轻人的地盘，空气中弥漫着烤串、煎饼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各式各样的地摊沿着人行道铺开，卖首饰的、卖手机壳的、卖袜子的、贴膜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学生的笑闹声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市井交响。
顾适站在街口，有些局促。
他怀里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昨天被辞退时收拾的那个纸箱，如今内容物变了。最上面是厚厚一沓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手机壳，花色繁多但质地略显廉价；下面则是一些数据线、耳机等小配件。这是他昨天下午在批发市场转悠了两个小时的成果，几乎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现金。
纸箱很沉，勒得他手指发痛，但比这更沉重的是他的心情。他选这里，是因为学生多，购买力不强但追求新鲜，适合他这种本钱微薄的小贩。可真正站到这里，看着那些熟练吆喝、与顾客谈笑风生的老摊主，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异类。
他找了个空位，在两个卖女装和卖头饰的摊子中间，地方很窄。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将一块深蓝色的布铺在地上，然后把手机壳一个个小心地摆出来，按颜色和款式分类，摆得整整齐齐。数据线和耳机也码放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布置什么庄严的仪式。
与旁边摊主洪亮的吆喝相比，他沉默得像个影子。有学生模样的女孩蹲下来看手机壳，拿起一个印着卡通猫咪的翻看。
“这个……十五块。”顾适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却有些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乡音。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下壳子走了。
顾适脸上有些发烫。
“新来的？”旁边卖头饰的大妈瞟了他一眼，语气不算友好，“你占着我地方了，往那边挪挪。”
顾适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蓝布确实超出了无形的“界线”，他连忙道歉，把东西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摊位显得更局促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人流如织，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顾客隔绝在他的小摊之外。偶尔有人驻足，也只是看看便离开。他听到隔壁卖女装的摊主已经做成了好几单，爽朗的笑声刺着他的耳膜。
就在这时，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从街口传来。
“城管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整条街瞬间炸锅！
训练有素的摊主们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他们猛地扯起铺在地上的布匹四角，将货物一裹，抱起或背起，动作迅捷如风，推着小车或骑着三轮，呼啦啦地朝着各个小巷子散去。刚才还熙熙攘攘的街道，顷刻间空了一大片。
顾适完全懵了。
他第一次见识这场面，手忙脚乱地想学着别人的样子收摊，可他那块蓝布没有提手，纸箱又大又沉。他刚把几个手机壳胡乱塞进箱子，一只有力的大手就按在了他的纸箱上。
“谁让你在这儿摆的？不知道这里不允许摆摊吗？”一个穿着制服、面色严肃的城管队员站在他面前，语气严厉。
另外两个队员开始弯腰收拾他还没来得及捡起的货物，往一个大的编织袋里装。
“对、对不起，我马上走，我第一次来……”顾适急了，下意识地想护住自己的箱子，那是他全部的希望。
“第一次？每个都这么说！东西暂扣了，想要就去队里接受处理，开罚单！”城管队员不为所动，用力扯过纸箱。
拉扯间，纸箱脱手，“哗啦”一声，里面的手机壳、数据线撒了一地，五颜六色，滚得到处都是。几个手机壳被匆忙跑过的行人踩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顾适看着那一个个碎裂的壳子，感觉像是自己的心也被踩碎了。他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一股巨大的无助和绝望攫住了他。这些碎掉的，不仅是几块钱的成本，更是他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
城管队员见他不再反抗，收拾起散落的大部分货物，装进袋子，转身离开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呆立当场的顾适。
周围渐渐恢复了一些人气，躲过一劫的摊主们重新摆出货物，仿佛刚才的混乱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没人多看顾适一眼，这种场景，他们见得多了。
顾适缓缓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侥幸未被收走的零星货物。一个，两个……有的已经脏了，有的边角碎裂。每捡起一个，他的心就沉一分。
就在这时，一双白皙的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默默地帮他捡起滚到远处的一个纯色手机壳，还有几根数据线。
顾适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的脸，不算特别漂亮，但很干净，眼神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边放着一个可折叠的小桌板和一个包裹，看起来也是来这里摆摊的。
女孩把捡起的东西轻轻放在顾适那块已经脏了的蓝布上，轻声说：“快收起来吧，他们有时候会杀个回马枪。”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晚风一样轻柔，抚平了顾适心头的些许焦躁。
“谢谢……”顾适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女孩没再多说，只是帮他又捡了几个散落的零件，然后便回到不远处，打开自己的小桌板，开始摆放一些手工制作的、小巧精致的发卡和头绳。她的动作不慌不忙，带着一种底层挣扎中磨砺出的沉稳。
顾适看着她安静的侧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边缘已经磕破的手机壳。他紧紧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残存的货物，包括那些碎裂的，都收拢起来，包在蓝布里，打成一个包袱。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那片刚刚经历“浩劫”的空地，也没有理会周围可能存在的目光，背着那个比他来时轻了很多，却感觉沉重无比的包袱，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了身后更深、更暗的小巷。
他的第一步，跌倒了，摔得很疼。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能就这么算了！
而在他的身后，那个卖发卡的女孩，苏晚晴，抬头望了一眼他消失在巷口的、倔强而落寞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整理着自己的商品。城市的夜晚，霓虹初上，照亮了繁华，也照见了无数个在阴影里默默舔舐伤口，准备再次出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