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廿三，辰时的珠江口被一层薄暮裹着，咸腥的海风卷着水汽掠过穿鼻洋，将炮台顶端飘扬的黄龙旗吹得猎猎作响。林墨站在威远炮台的瞭望塔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光越过浑浊的江面，望向水天相接处那道隐约的灰线——那是英国舰队的先遣队，自三日前便在口外游弋，像一群蓄势待发的鲨鱼。
“大人，东南向又添了三艘兵舰，看桅杆样式，该是他们的‘威里士厘号’，还有两艘炮艇。”副将陈连升粗粝的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他手里的单筒望远镜镜片上凝着细水珠，“算上先前的，足足七艘了。”
林墨接过望远镜，镜筒里的景象渐渐清晰：黑色的舰体在浪涛中起伏，帆布上印着的米字旗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炮口黑洞洞的，正对着穿鼻洋沿岸的几座炮台。他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呛得肺腑有些发紧——这比历史上提前了近一个月，英国人显然没打算给清廷太多喘息的时间。
“各炮台炮手都到位了？”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稳得不像身处风暴边缘。
“都到位了。”陈连升挺直腰板，“按大人的法子，新铸的十五门‘威远炮’都架在了隐蔽炮位，炮口垫高了三寸，射程比先前远了两里地。炮台上的夯土也加了石灰和糯米汁，又堆了三层沙袋，就算挨上几炮，应当……应当撑得住。”
林墨点点头。自去年接手禁烟事务，他便知道与英国人的冲突在所难免。历史上穿鼻海战，清军炮台不堪一击，水师战船更是如同纸糊，可如今不同了。他顶着“擅改军制”的非议，将广东水师仅存的几门旧炮拆解重铸，在炮膛里加了来复线，又改良了火药配比，试射时最远竟能打到八里开外。炮台的防御也动了大手脚，主炮台后加筑了隐蔽的弹药库，炮位两侧修了半地下的掩体，连士兵的头盔都换成了熟铁打造的款式。
“让弟兄们别急着开火。”林墨望向江面，“等他们进入五里射程，听我号令。”
巳时初刻，海风突然转向，将薄暮吹散了些。英国舰队开始移动，“威里士厘号”打头，像一头黑色巨兽般破浪而来，舰艏的撞角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紧随其后的炮艇也调整了方向，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威远、镇远两座主炮台。
瞭望塔上的旗兵挥动令旗，各炮台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炮管的呜咽声。炮手们半蹲在掩体后，手指扣着引信绳，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没人敢出声。陈连升握着腰刀的手青筋暴起，他从军三十年，还从未见过这般阵仗——那些英舰的炮口比清军的炮口粗了近一倍，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距离六里……”旗兵的喊声带着颤音。
林墨没动，目光死死盯着“威里士厘号”的前桅。他知道，英国人惯用的战术是抵近射击，利用舰炮的射速和精度压制炮台，可他们不知道，如今的穿鼻洋炮台，早已不是他们情报里的模样。
“五里！”
“放！”林墨猛地挥下手臂。
刹那间，威远炮台率先轰鸣起来。十五门改良火炮同时喷出火舌，浓烟瞬间将炮台吞没，铁弹带着尖锐的呼啸掠过江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镇远炮台的炮火也接踵而至，两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江面上的水汽被震得四散飞溅。
“威里士厘号”上，舰长史密斯正举着望远镜观察炮台，突然听到破空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船舷左侧炸开一团水花，紧接着，一颗铁弹擦着前桅飞过，将帆布撕出一个大口子。
“该死！他们的射程怎么变远了？”史密斯怒吼着抓住摇晃的栏杆，“还击！给我还击！”
英舰的炮口瞬间喷吐火舌，密集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炮台。威远炮台的沙袋堆猛地一颤，一颗炮弹炸在掩体旁，碎石和泥沙飞溅，两名来不及躲闪的士兵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陈连升眼睛一红，正要下令冲锋，被林墨一把拉住。
“稳住！躲进掩体！”林墨的吼声被炮声淹没，他指着江面，“他们的炮弹大多落在炮台前沿，准头不够！”
果然，英舰的炮弹虽然密集，却大多砸在沙袋堆前的空地上，或是落入江里，只有少数几发击中炮台，却被加固过的夯土墙挡了下来，没能造成致命损伤。而清军的炮火虽然射速慢，却精准得多，“威里士厘号”的甲板被一颗铁弹击中，木屑纷飞，几名水兵惨叫着滚进江里。
双方的炮火持续了一个时辰，江面上硝烟弥漫，连太阳都变成了模糊的橘红色。威远炮台的弹药库已经打开了第三扇门，炮手们的胳膊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了血口子，却没人敢停下。陈连升亲自扛着炮弹，往炮膛里装填，汗水浸透的战袍上沾满了黑灰，看起来像个泥人。
“大人，西侧的横档炮台告急！”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来，“英舰分了两艘炮艇过去，他们的旧炮打不到……”
林墨心头一紧。横档炮台是穿鼻洋的西侧屏障，那里的火炮还是去年的旧款，射程不足四里。他立刻转向旗兵：“让靖远炮台支援横档，用开花弹！”
开花弹是林墨的另一项改良，在铁弹里填装火药和碎石，炸开时威力惊人，只是制作复杂，存货不多。此刻为了保住横档，也顾不上节省了。
靖远炮台的三门开花弹炮随即发射，三颗裹着引线的铁弹在空中划过抛物线，落在靠近横档的英舰旁。其中一颗在“海蛇号”炮艇的侧舷炸开，碎石和铁片像暴雨般横扫甲板，顿时让那艘炮艇的炮火哑了下去。
“打得好！”陈连升忍不住喝彩，脸上的黑灰被笑容挤出两道白痕。
午后的海风越来越大，将硝烟吹向英舰的方向。史密斯站在“威里士厘号”的舰桥里，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的炮台，竟然如此顽固。不仅射程远了，防御也加固了，己方的炮弹打上去如同隔靴搔痒，反而被对方击沉了一艘炮艇，另有三艘兵舰受损，伤亡已经超过了百人。
“舰长，弹药快不够了！”大副跑进来报告，“而且……我们的炮管过热，再打下去可能会炸膛。”
史密斯望着依旧在喷射火舌的清军炮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继续对峙下去对己方不利，穿鼻洋的水流复杂，傍晚可能会起雾，到时候撤退都困难。
“传令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甘，“撤退！向香港方向集结！”
当英舰开始调转船头，渐渐驶远时，炮台上的清军士兵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陈连升扔掉手里的炮弹，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流。林墨扶着瞭望塔的栏杆，望着远去的英舰，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穿鼻洋的炮声，不过是鸦片战争的前哨，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江面上的硝烟慢慢散去，露出被染红的水面，几只水鸟在远处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夕阳西下，将炮台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墨的身影站在余晖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告诉弟兄们，今夜轮流值守，谁也不许松懈。”
陈连升用力点头，挣扎着站起来，对着士兵们高声下令。炮台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忙碌的身影。林墨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握紧了拳头——历史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但前路，依旧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