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一年正月廿三，珠江口的晨雾还没散尽，镇远炮台的瞭望兵已在炮台上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红毛夷的舰队！”
林则徐披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正蹲在炮台内侧的土坡上，盯着工匠们给新铸的八千斤炮加装铁制炮架。这炮是上个月从佛山铁厂催运来的，炮身上还留着黑黢黢的煤烟痕迹，炮口打磨得锃亮，对着东南方向的海面——那里正是虎门第二防线的咽喉要冲。听到瞭望兵的喊声，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子。
“多少艘？”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沉劲。
“看清了！大船七艘，还有十几条快蟹船，帆都满着，直往这边冲！”瞭望兵的声音带着颤。
林则徐没再说话，转身往炮台顶端走。石阶上结着层薄霜，他走得稳当，棉袍下摆扫过石阶，留下淡淡的灰痕。镇远炮台是虎门第二防线的核心，去年他接手防务后，硬生生把原来的土垒拆了重砌，用糯米汁混合石灰夯筑的墙垣足有两丈厚，炮位前还加了半人高的掩体，只露出炮口在外。此刻，十五门大小火炮并排对着海面，炮口下的士兵们正忙着往炮膛里填装火药，硫磺的气味混着海风里的咸腥，呛得人直皱眉。
“林大人，”水师参将陈连升提着柄腰刀跑过来，他甲胄上的铜钉被晨雾打湿，闪着冷光，“夷舰来得比预想快，要不要让沙角、大角的弟兄先顶一阵？”
林则徐望着远处海面上越来越清晰的帆影，那些挂着米字旗的英舰像一群黑色的巨兽，正劈开灰蓝色的海水往前冲。他摇了摇头：“沙角、大角是前哨，按原计划，让他们放三轮炮就撤，把夷人引到镇远这边来。”他顿了顿，指着炮台左侧的浅滩，“你派二十条火船去那边待命，等夷舰过了中流，就顺流烧过去。”
陈连升应了声“是”，刚要转身，林则徐又拉住他：“告诉弟兄们，这炮是新铸的，瞄准了再打，别浪费火药。”
说话间，海面上已经响起了沉闷的炮声。沙角炮台的方向腾起几道白烟，紧接着，英舰的炮弹就呼啸着掠过海面，砸在镇远炮台前方的滩涂上，溅起丈高的泥柱。泥土混着碎贝壳落在炮台上，几个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被身旁的老兵狠狠瞪了一眼。
“慌什么！”老兵啐了口唾沫，往炮膛里塞进个裹着铁砂的布包，“等会儿让夷人尝尝咱们的厉害！”
林则徐走到最中间的那门八千斤炮旁，炮手正弯腰调整炮身角度，他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磨得发亮。“瞄准领头的那艘大船，”林则徐拍了拍炮手的肩膀，“打它的船帆。”
炮手抬头看了眼，咧嘴笑了：“大人放心，小的这手准头，闭着眼都能打中。”
话音未落，英舰的第二轮炮击就到了。一颗炮弹擦着炮台顶端飞过去，砸在后面的营房上，茅草屋顶瞬间塌了半边，露出里面蜷缩着的几个伤员——那是前几天小规模冲突中被流弹打伤的士兵。
“娘的！”陈连升骂了声，拔刀指向海面，“开炮！给老子打！”
镇远炮台的火炮齐鸣起来。十五道白烟同时升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林则徐被气浪掀得后退半步，扶住身旁的炮架才站稳。他眯着眼看向海面，只见领头的英舰“威里士厘号”的主帆被一颗炮弹撕开个大口子，帆布像片破布似的挂在桅杆上，船速明显慢了下来。
“好！”炮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可没等欢呼声落，英舰的反击就来了。这次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镇远炮台的炮位。一颗炮弹精准地落在右侧的炮位上，只听“轰隆”一声，那门三千斤炮连同炮架一起被炸得粉碎，炮手连同周围的几个士兵瞬间被火光吞没。
“小六子！”旁边的老兵嘶吼着扑过去，却被气浪掀翻在地，等他爬起来，那里只剩下一摊焦黑的痕迹。
林则徐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知道英军的火炮比清军的射程远、精度高，但亲眼看到弟兄们在面前被炸得粉碎，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大人，沙角、大角的弟兄撤下来了！”传令兵跑得满脸是汗，“陈将军让问，火船要不要现在放？”
林则徐往海面看，英舰已经冲过了中流，正借着涨潮往炮台逼近，船头的火炮还在不停地喷射火光。他咬了咬牙：“放！”
传令兵刚跑下去，就见炮台左侧的浅滩上燃起一片火光。二十条火船顺着水流冲出去，船上的桐油被火点燃，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英舰显然没料到这手，慌忙调转船头躲避，原本整齐的阵型顿时乱了。
“就是现在！”林则徐大喊，“梯次阻击，第一轮炮打船身，第二轮打甲板！”
炮手们立刻调整炮口。第一轮炮弹呼啸着砸在英舰的侧舷上，虽然没能打穿厚厚的木板，却震得船上的英军东倒西歪。第二轮炮弹更准，几颗炮弹落在“威里士厘号”的甲板上，顿时炸开了花，几个正在装炮的英军士兵被掀到海里。
海面上一片混乱。火船烧得正旺，有的撞上了英舰的船尾，火焰顺着缆绳往上爬；有的被英舰的小艇撞翻，溅起的火星落在海面上，像撒了把星星。英舰的炮击渐渐乱了章法，炮弹大多落在了炮台周围的水里。
“林大人，您看！”陈连升指着远处，脸上露出喜色。几艘英舰似乎慌了神，开始往后退，船头的帆重新升起，却被浓烟遮得看不清轮廓。
林则徐刚要松口气，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他下意识地抬头，就见一颗炮弹拖着黑烟直扑过来，目标正是他所在的位置。
“大人小心！”陈连升猛地扑过来，想把他推开。
可已经晚了。炮弹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炸开，碎石和铁片像雨一样泼过来。林则徐只觉得左臂一阵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似的，随即就麻木了。他低头一看，棉袍的袖子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大人！”陈连升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调，“您受伤了！”
林则徐摆了摆手，想说话，却觉得头晕得厉害。他强撑着看向海面，那些后退的英舰又停下了，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次进攻。“别管我，”他咬着牙说，“让弟兄们……继续打，别给夷人喘息的机会。”
陈连升眼睛红了，他一把撕下自己的衣襟，按住林则徐流血的伤口：“亲兵！快把大人扶下去包扎！”
两个穿着短打的亲兵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住林则徐。林则徐被架着往下走时，回头望了眼炮台。阳光下，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还在不停地喷吐着火光，士兵们的呐喊声、火炮的轰鸣声、英舰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粝而悲壮的歌。
他的左臂越来越痛，视线也开始模糊，但心里却清楚：这一仗，他们守住了。至少现在，虎门第二防线还在他们手里。
走到炮台底部时，他听到瞭望兵又在喊：“夷舰掉头了！他们往南退了！”
林则徐笑了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落在他脸上的，不知是天上飘下的冷雨，还是士兵们激动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