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从审讯室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回后院自个儿家，魂不守舍地，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让他既熟悉又感到无比陌生的四合院。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可他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心窝子里那股子寒气，比这腊月的冰坨子还冻人。
中院里，贾家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飘出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饺子香。猪肉白菜馅儿的，他闻得出来。
屋里头，贾张氏那独特的、尖利又得意的笑声，混着棒梗的吵闹声，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耳朵里。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搁在以前，他早就一嗓子嚷嚷开，推门进去了。可现在，他那只抬起的手，却重得跟灌了铅似的。
他没敲门，只是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头热气腾腾，跟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饭桌上，两盘刚出锅的饺子，白生生的，胖乎乎的，冒着热气。贾张氏正吃得满嘴流油，筷子使得飞快。秦淮茹夹着一个，小心翼翼地吹着凉气，正要往棒梗嘴里送。一家人其乐融融，脸上都洋溢着吃上好东西的满足。
门口那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让屋里的欢声笑语瞬间被掐断了脖子。
秦淮茹手一抖，饺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沾了点醋汁。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你……你回来干什么！”贾张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够呛，指着傻柱，声音都变了调。她本想照旧撒泼，骂他个狗血淋头，可一对上傻柱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噎得她直翻白眼。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里头再也没有了往日那股子痴迷和热乎劲儿，更没有那股子二愣子似的傻气。
那里面，是空的，跟后山那口废弃多年的枯井似的，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就这么直勾勾地瞅着你，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跟瞅着路边一块石头、一棵烂白菜没两样。
贾张氏被那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后脖颈子窜起一股凉气，汗毛都竖了起来，竟然一时间不敢再吱声。
“柱子……你……你听我解释……”秦淮茹被看得心慌意乱，从凳子上站起来，声音发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想走过去，可两腿跟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傻柱却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脏。他缓缓地转过身，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走了出去。
那副漠然到极致的样子，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咒骂和拳脚相加的殴打，都更让秦淮茹感到刺骨的恐惧和绝望。她明白，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傻柱走出贾家，像个没牵绳的木偶，在院子中央站住了。
壹大爷易中海听到动静，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看到傻柱，他那张老脸上立刻堆起了熟悉的、如同父亲般关切的笑容，习惯性地就想上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几句场面话。
“柱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人嘛，谁还没个犯糊涂的时候。壹大爷跟你说，这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有壹大爷在，这事儿……”
他的手还没碰到傻柱的胳膊，就被傻柱一个侧身，冷冰冰地避开了。动作不大，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两人隔开了。
这是傻柱第一次，没有顺从地让他拍肩膀，甚至连一声“壹大爷”都没叫。他只是抬起那双死寂的眼睛，就那么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一直以来对他“谆谆教诲”、把他当亲儿子似的“关怀备至”的长辈。
易中海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虚，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以后我的事，不用您操心了。”
傻柱嘴里吐出这几个冰冷的字，每个字都像一块小冰碴子，砸在易中海的心上。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梗着脖子，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后院，走向自己的家。那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又直又硬，像一根戳破了天的竹竿。
易中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瞅着傻柱那决绝的背影，心里头“嗡”的一下，像是啥重要的东西，从手里漏出去了，再也抓不回来了。他经营了十几年，用来拴住傻柱，为自己养老计划铺路的那些“情分”、“道理”、“恩惠”，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笑话。
而躲在门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秦淮茹，更是如坠冰窟。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体却顺着冰冷的门框缓缓滑落，最后瘫坐在了门槛上。
她最大的饭票，她最坚实的后盾，她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没了。
彻彻底底地，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