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终究还是拿着捡来的那些矿石换了几十文钱,又能勉强活几天了。买点粗粮,配上野菜,勉强果腹。
又一天过去了
这天,天刚破晓,村口的破锣先醒了,“咣.....咣.....”两声。
钟山正蹲在井边撩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他激灵了一下,抬头望去,雾里是几个衙役。
最前头的是里正,赵葫芦,他倒背着手,腰间还是挂着铜印,晃得人心慌。锣声再次响起,惊起了竹林里的老斑鸠。
“都出来!都出来!”衙役的嗓子比破锣还破,尾音拖得老长。
各家各户的门板吱呀吱呀地开了缝,却只探出半张脸。大家都不敢迈出门槛,好像这破门就是生死的界限。
钟山把湿手在衣襟上抹了抹,心里发沉。岳绮在灶间探身,手里还攥着吹火筒,脸上也挂着不安,道:“今日不是缴秋税的日子……”
“先去看看。”钟山低声回她,自己却先一步跨出门。
衙役们在老槐树下站着,这老槐树树身空了一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树下绑着一个人。张五,平日挑担卖豆腐的,三十出头,背已驼的不成样子。
铁链勒住他的脚腕,链子另一头缠在树干上,动一下就哗啦响。张五的草鞋掉了一只,赤脚踩在泥里,脚背裂着口子。
“两贯版帐钱,拖了半年,利滚利,如今三贯零六百文。”赵葫芦的声音不高,却非常刺耳,“拿不出钱,人就得拉走。县里修河堤,正好缺丁。”
他抖开手里的账簿,纸页在风里哗啦哗啦的响。
张五的媳妇跪在一旁,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才两岁,脸埋在他娘胸前,哭不出声,只一抽一抽地打嗝。旁边站着两个大点的丫头,赤着脚,裤管卷到膝盖,腿细得跟芦苇秆似的,一人拽着爹的一片衣角,脸上挂着泪痕。
张五媳妇声音嘶哑,“官爷,再宽限几日,我卖了三丫头,凑钱……”
“卖?”赵葫芦嗤笑一声,“女娃子能值几个钱?眼下牙婆子都嫌瘦。”
他抬脚踢了踢脚下的破箩筐,筐里滚出两块发霉的豆腐,沾到了泥,像极了烂掉的肺。
人群里,钟山握紧了拳。他看见张五抬头,目光扫过人群,扫过自己,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层灰。张五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对他媳妇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铁链又响了起来,衙役拽着人要走。张五被拖得一个踉跄,胸口撞在树根上,闷哼一声。最小的孩子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尖锐喊道:“爹——”。
队伍动了,衙役在前,铁链拖在后面,链子尾部,是张五佝偻的背影。两个丫头追上去,被铁链绊倒,又爬起再追,膝盖磨破,血珠渗进了泥里。
钟山跟在人群最后,脚步不受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跳的飞快。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张五媳妇抱着幼儿,哭得快断了气。
三里路,张五的孩子一路爬,一路哭,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只剩“啊——啊——”的气音。衙役不耐烦,回身扬鞭,鞭子抽在孩子的背上,留下一道红印。张五猛地回头,铁链勒得他青筋暴起,却被一脚踹倒,再拖起来继续走。
钟山想冲上去,但是腿却像被钉在地里,一步也挪不动。他看见张五的目光落在人群中,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那不是求救,是认命。
铁链哗啦,人影没入雾里,哭声渐远......
人群散了,雾浓遮住了众人的背影,也遮住了各自的表情。有人叹气,有人啐痰,更多的人只是低头,回家把门板重新合上,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晨雾里的一场噩梦。
钟山站在老槐树下,小雨忽然又落下来,细而密,像一层纱,把天地都隔远了。他抬手,掌心全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老槐树的皮裂得纵横交错,钟山把手掌放在粗糙的树皮上,冰凉的汁液仿佛能渗进皮肤。
“为什么……”他问树,问自己,却没人回答。
岳绮找到他时,他浑身透湿,像从水里捞上来。她没说话,只把一块干帕子塞进他手里。帕子带着灶间的烟火味,粗糙却很温暖。
“回去吧,粥要糊了。”她轻声道。
粥是昨日的剩饭加水再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钟山端着碗,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食不知味。岳绮坐在对面,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布层间来回穿梭,发出轻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