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洱海的水雾还未退,三元客栈的竹楼先被晨光点亮。
岳绮睁眼时,钟山已不在身边,只听见楼下井台辘轳吱呀,一声一声的响动。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钟山正俯身提水,准备洗涮,青布衫子被日头晒得泛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几道尚未痊愈的擦痕。
“这么早?”她轻声问。
钟山回头,扬眉一笑:“找铺子去。早一步找到,早一天开张。”
二人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沿街而行,从南城门走到北正街,又从北正街折到月溪坊。
大理都城的地价,果然比蜀中贵出数倍。临河的茶楼,一间门面便叫价二十金一年;靠近皇城根儿的绸缎庄,更是五十金起跳;就连偏僻小巷的豆腐作坊,也要十五金。
钟山心里暗暗咂舌:长安米贵,白居不易,古人诚不我欺。
午后,日头毒辣,两人蹲在柳树下喝水。岳绮用袖子给钟山扇风,小声安慰:“别急,再往前走走。”
话音未落,一个挑担卖凉粉的老婆婆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指了指前面的小巷:“那里头有家铺子,原是做纸马的,主家上月回乡守孝,正要转租。你们若是有意,可以去问问。”
巷子名叫“柳浪堤尾”,比主街窄一半,却干净清幽。
铺面不大,阔一丈二,深三丈,黑瓦白墙,门楣上残存半截褪色的“纸马张”木匾。门一推,“吱呀”一声,扬起细微的尘灰。
铺内空落落的,只余一张旧柜台、两只空货架。
后院却让人惊喜,两间卧房,一东一西,中间隔着小小天井,厨房挨着井台,院子一角还有石磨,磨盘完整。柴房虽小,却也堆得下许多柴火,茅房用竹片围了,居然还有门板遮掩。
房东是个白族老妪,姓杨,头发雪白,眼神却清亮。
“十金一年,押一付三,共四十金。”
她伸出四根手指,语气干脆,“不议价,但可写三年契。”
钟山心里飞快地算:一百金卖字所得,付掉四十金,尚余六十金,置办家什绰绰有余。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杨阿婆,这铺子我租了。”
房东杨阿婆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绵纸,纸上印着粗疏的契格。
钟山执笔,端端正正写下:
“立租人钟山,字子仁,蜀郡人氏,今租得柳浪堤尾铺子一所……”
一笔一画,力透纸背,把“子仁”二字写得飘逸峻拔。
岳绮在一旁磨墨,墨香淡淡,她抬头看钟山,眼里满是柔软的光。
杨阿婆按了手印,又端来一碗清水,三人各啜一口,算是白族“吃水定契”的古礼。
契成之后,钥匙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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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栈到新铺子,只隔两条街。
钟山租了一辆独轮小车,自己推车,岳绮背包袱,来回两趟便搬完了。竹席一卷、铜铃一只、匕首一把,还有昨晚新买的桂花糕渣、玫瑰糖碎,也舍不得丢,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
最后一趟,两人抬一只旧木箱,里头是钟山视若性命的笔墨纸砚。
木箱沉重,岳绮咬唇使劲,手背青筋微露。
钟山低声道:“慢些,别闪了腰。”
岳绮笑:“你写字的胳膊才不能闪。”
铺子交割完毕,日头尚高。
两人分工,岳绮留在后院清扫,钟山上街采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