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鼓初响，斫云斋的铜铃“叮”地一声，像要把整座羊苴咩城的晨雾都震碎。
钟山把门板卸到一旁，先往街心泼一瓢水，压一压浮灰；再回身把写好的小楷《心经》挂到门口右壁。这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每日开笔前，先写经静心。
岳绮在后院井台打水，辘轳吱呀，一桶清水映出她瘦削的倒影。她抬手抿了抿鬓角，水珠滑进袖口，凉丝丝的。
“今日是第十六日开张，”她隔着天井笑喊，“照昨儿的进账，再有三日就能把整月租金挣回来！”
钟山带笑弯眼，冲她竖起大拇指。
半个月来，斫云斋的生意竟比预想的还要好很多。
大理国尚佛，经文抄本需求极旺；又重风雅，蜀客带去的诗词条幅常被一抢而空。钟山索性把铺面分成三区：
左壁挂“佛缘”——小楷《心经》《金刚经》；
右壁挂“风雅”——狂草《蜀道难》《将进酒》；
正中柜台后，则摆了一排端砚、湖笔、徽墨，专供士子挑拣。
十日间，竟卖出三十幅字、两副对联、五锭松烟墨，刨去本钱，净得十一金零四百文。
租金十金，已然挣回来了；剩下的钱，足够两人一月吃穿用度。
.....
午后，日影斜斜，铺子里进来一位白族老儒，要买《阿弥陀经》。
钟山铺纸研墨，腕底龙蛇，不到两刻便成。老儒捧卷，赞不绝口，临了又买走一锭油烟墨。
岳绮在后院灶间做饭，米饭里掺了糯米，蒸得软糯；五花肉切丁，用花椒、茴香慢炖，香飘出去足有半条街。
钟山收了钱，洗净手，掀帘进来，看到锅沿“咕嘟”冒泡。
饭出锅了，他拿筷子夹一块肉，吹了吹，送进岳绮嘴里。
岳绮烫得直吸气，却笑得弯了眼：“真香！”
钟山心里便也跟着甜。
.........
夜里打烊，门板一块块上齐。
岳绮点起油灯，挑了挑灯芯，火苗一跳一跳的。
钟山从柜台下搬出一摞新买的书。
南宋的《宋国战录》、大理国《大理大事纪》、金国《大金事录》、西辽《西辽风土志》……
书页泛黄，墨香里夹着旧尘。
他倚灯夜读，读到南宋川陕防线“仙人关”三字时，指尖顿住，那是堂兄战死之处。
岳绮递来一杯热茶，道：“别太晚睡，伤眼睛。”
钟山“嗯”了一声，却忍不住把书摊开，让她一起看。
灯下，两人的影子合成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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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阿昌豆粉”的老板娘阿昌嫂，隔三差五端来一碗豆花；对门卖雕梅的大叔，送来两罐蜜渍梅子；连巷口补锅的老铁匠，也敲敲打打，替斫云斋打了一对新铜铃。
人情事故在大理是顶顶要紧的事。
钟山回礼，写“福”字、画“寿”桃，分文不取。
岳绮则教阿昌嫂的闺女搓麻线，教雕梅大叔的小儿子认字。
半个月后，柳浪堤尾便都知道，这间铺子里住着一对蜀地来的小两口，男的擅书，女的巧手，性格都很好。
但是钟山和岳琦自己心里清楚，他们并不是小两口.....起码现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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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再小的书斋，也挡不住天下风声。
绍兴五年（1135年）的夏末，天下的大事像长了翅膀，从茶铺、驿站、商旅口里，一片片落在斫云斋的柜台上。
钟山闲暇时候，总在琢磨天下大势，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呢？
根据各路消息汇总，以及钟山对历史的了解，当前各国局势大概是这样的：
南宋：
岳飞在洞庭湖大破杨幺，朝廷却下诏班师，理由是“秋防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