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羊苴咩城的晨雾裹着洱海的水汽,青石板路上有着深浅不一的苔痕。
钟山推开斫云斋的后门时,檐角铜铃正被北风撞得叮当作响。他伸手拢了拢衣领,冷风却顺着指缝钻进来,裹挟着糖炒栗子的焦香、腌腊肉的盐香,还有远处茶楼飘来的桂花酒酿味。
这是年味儿啊。他低声笑,转身冲屋里喊,绮娘,今日置办年货去!
岳绮正将昨夜算好的账簿收进檀木匣,闻言眼睛亮起。她利落地把碎银、金叶分装进荷包,又特意在腰间挂了一只藤编竹篮,那是待会儿要装零嘴的。
柳浪堤尾的集市从腊月二十起,便日日人声鼎沸。
钟山挑着扁担走在前头,岳绮挽着竹篮跟在后头,一前一后挤进人海。
卖年画的摊子前,红纸翻飞间墨香扑鼻,钟山提笔写了三副对联:
斫云开笔春先到,织锦藏香岁又新——挂自家铺门;
梓木为梁栖彩凤,纺车转处滚银梭——送梓云居、织云坊;
手执书卷千年事,脚跨山河万里春——留给自己的卧房兼书房。
摊主见字如见宝,死活只收半价。钟山笑着道谢,转身便往灯笼铺走。
岳绮在八角宫灯前徘徊良久,最终选了两只,一只要挂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另一只预备年夜饭时提在手里。她踮脚摸着灯笼上的金丝绣纹,指尖在福字上停留片刻,像在许愿。
肉案前,半扇猪肉现割,刀锋过处,油亮的肌理泛着光泽。豆腐摊蒸腾的热气里,岳绮用荷叶包了整块石磨豆腐,边走边吃,鲜香满口。
干果摊前,她往钟山嘴里塞了一颗桂圆,汁水溅在衣襟上,含糊道:真是甜到心里啦。钟山低头微笑。
....
腊月二十六,梓云居与织云坊同时贴出红纸停业告示。工匠们欢呼着领了三倍月俸,提着钟山额外送的鲜肉和米油散去时,连脚步都轻快异常。
钟山站在空荡的工坊里,看满地木屑与棉絮,在夕阳下还泛着光。岳绮在背后轻轻道:今年,咱们终于不用数铜板过年了。钟山回首握紧她的手,掌心传来熟悉的暖意,恍惚想起半年前,刚到大理,在三元客栈的通铺上,数着零钱盘算明天的饭钱。
腊月二十九,扫房日。钟山爬上屋顶时,檐角尘灰簌簌坠落。他举着长竿挑下蛛网,惊起了几只觅食的麻雀。
岳绮在灶台前擦拭灶王像,新布蘸着清水擦过画像上菩萨低垂的眉眼,又供上麦芽糖与糯米酒。前厅里,她踩着凳子贴对联,开心的忙碌着。
钟山把八角宫灯挂在石榴树最高枝,灯笼在风里轻轻转,投下的红影漫过院中青砖。
岳绮踩着凳子擦玻璃窗。两人额头沁着汗,却笑得像偷了灯油的小耗子,连檐角铜铃都跟着叮当作响。
腊月三十,除夕。
日头刚落,钟山就在厨房忙活。铜锅是特意找铁匠打的,中间有着凸起的烟囱,中间可以放炭火,边上加水可以煮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