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邪立抬头看了看天,竟已是傍晚时分,秋老虎的余威已过,虽夕阳尚在,但仍是有些凉意,偶尔有大雁经过,成群结队的,变幻着队形,向南飞去,漫天都是零零散散的白云。
他这么看着,天突然像是染了颜色,变得红彤彤,金灿灿的,甚至把地面上所能照见的一切也都染成了跟它一样的色彩。
匡衡莫名的又想到了那个少年。
解少翁,就好像如这夕阳一般,将他身上的气息传给了自己。就像是快要干涸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水,快要溺水的人看到了救命的稻草,在匡邪立最需要的时候,他来了。
怎么说?虽然看起来病怏怏的,但解少翁是很有活人气息的那种,跟自己这样的活人微死一点都不一样,好像待在他身边连呼吸都比平时顺畅了很多。就算是只与他站在一起什么也不干,都会感觉自己被同化了一般,很是治愈。
晚秋的天色短了不少,许是天高,离得地面远了些吧,匡邪立是这样想的。嘴角却不知因想到了些什么而高高上扬着。
伸了个懒腰,匡邪立摸摸肚子,午时在解少翁家蹭了顿大餐,多数都是自己闻所未闻的美味,见他有意招待,匡邪立也不客气,打着不能浪费的光盘名义,放开了胡吃海喝一通,以至于到现在都略微有些撑,这绝对是他记事以来吃的最饱的一餐,没有之一。
晚饭的环节索性给省了去,想到那少翁不知是因自己不太符合同龄人的食量还是其他什么而惊恐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匡邪立不由得有些羞愧,但是又能怎样呢?自己吃都吃了,总不能再吐出来吧?若是真吐出来了,怕是以后自己连解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了罢!
匡邪立嘿嘿笑了笑,披着漫天的晚霞,将那少年赠与自己的物品分类摆放好,数了一遍又一遍,掐了自己一下又一下,最后才不舍的将耳房落了锁,虽说累了个半死却也心头欢喜的很。
他又咧开嘴傻笑了一阵,随后便下定决心,既然是陪读那得先认字!他拿出曾捡到的那拓本开始看了起来。
拓本是匡邪立两三个月前在私塾偷听的时候捡到的,那时候他看着一个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结伴说笑着走进去,别提有多羡慕了。他索性找了个稍微偏些的窗户,就近爬到了树上偷听,没多大会儿的功夫,他就瞥见有个什么东西从前边的窗子飞了出来,他想着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即便是手里面漏点沙子都是他的机缘,就直接从树上窜下来,捡起那东西往怀里一塞便向着家中跑去。
跑回家后,匡邪立小心翼翼的将东西掏出来,才见着是本拓本,他也不识字,抓耳挠撒了好半天才拿定主意,往后的每一天,他一有时间就往那私塾边的树上窜,如此才学着认了些字。
他闭了眼,想着那私塾的夫子应该是怎么讲课的来着?
“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是那天他偷偷溜进私塾时听夫子领读的《论语》。
虽无人细细相授,但匡邪立心中有个大概的理解,莫不就是说做事的时候小心谨慎些,说话的时候要先想好了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闭着眼回忆他在树上他零零散散听到的知识,匡邪立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他梦到一片乌云,天越来越黑,顷刻间便电闪雷鸣,奇怪的是半天也没有雨落下来,毕竟是个半大孩子,他害怕,想躲起来,却无处可去,借着雷电的亮光放眼望去,这漫天遍地的,都是水!
而匡邪立就站在这无垠的水中间,该去哪?又能去哪?匡邪立绝望而又不甘的看着这天,看着这雷,他浑身哆嗦了起来,贼老天!我再也不喊你老天爷了!你从来都没把我当成孙子看待!你这是要劈死我吗?我一个八岁的孩童也没犯什么大错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匡邪立避无可避,说好的天无绝人之路呢?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谁来,救救我!
雷电离自己越来越近了,眼看着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匡邪立眼中掩去了刚才的怯弱,心想着不出十息又会来一道雷,反正躲不过了,横竖都是一死,他眼中划过一丝狠厉,从地上站起来,直起腰,指着天骂道:“有种你就劈死我,天下那么多恶人你不管,非要来为难我这年仅八岁的稚童,天要我死,我自知躲不过,来啊!这狗屁的人生,我早就过够了!与其卑微的活着,还不如劈死我重来一世!”
刚骂完,突然就没有了风,连等了许久的雷也没来,甚至这天上的乌云也不知怎的被染上了一层金灿灿的红色,整片阴暗的天空都慢慢的亮了起来,就如同傍晚时分被夕阳晕染过的天空一般,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怎,怎么,回事?
匡邪立不解,向前望去,仍是无垠的水,四周都是,他又低头,惊了一惊,差点摔进了这水中去,堪堪才稳住身形,又将自己微微蜷缩了起来。
水中的倒影,不是他的,而是,一个大概二十多岁的青年,看起来似乎还有些眼熟,长的也甚是养眼!紧接着,那倒影一笑,水面也跟着晃了晃,荡起一层金波,匡邪立越看越觉得眼熟,神使鬼差的伸了手去摸,触到水面,他竟能听到那青年的所言所语。
那青年说:“匡邪立,你看,这就是你的世界,狂风,闪电,天雷,除了绝望,你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的,从明天开始,我的世界就会有所改变,少翁予了我一个未来!”匡邪立一边说着,一边蜷缩起自己瘦小的身子,双手环抱着自己,眼中又蓄起泪花,有些哽咽着问那倒影:“是你救了我吗?这,这是哪,我要回家!”
“呵。”那声音轻蔑一笑:“哪?这是你的意识,你的脑海。”那倒影顿了顿,又继续哄道:“你除了脑子里进了一片水,再就是没休止的惊吓与绝望,其余的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那倒影在水中恍了一下,水面开始起了波浪,又有了波涛,水毫不留情的打在匡邪立的身上,湿了他那身刚换上的新衣。
匡邪立看着水面,神情开始有些恍惚:“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无止境的颓废和惊吓。”
“对,你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不是,就算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在乎。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惊吓,没有打骂,更没有日日乞讨的苦日子。”那个声音逐渐低沉,而匡邪立身下那片无垠的水也开始了晃晃悠悠的旋转开来。
以匡邪立为中心向外扩散。
看着匡邪立逐渐睡去,只见那水中青年嘴角一挑,清扬朝天的吹了声口哨,自语道:“果真还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哈哈哈哈哈!这鼎炉虽小,却有很大的可造性,就由吾代为掌管了,竖子且放心,以往欺辱过你的,都活不了。”
说着,那青年冲出水面,已浮在半空了,却突然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劲,他使劲嗅了嗅,然后条件使然的抬起头,仰望了一下泛着金黄色光芒的天,再看这片水,还在晃晃悠悠的转圈,却转的让他有些头晕!他略微皱了皱眉头,事情好像超出了他的猜想,于是伸出手快速的掐算着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了起来。
‘天不动而地旋,地自转则天塌。’
那青年再看看正在沉睡的匡邪立,再没了方才的愉悦,面色阴沉了下来,他指尖又飞快的掐算了几下,道了声:“遭!”便皱着眉一个转身,张了大口径直朝匡邪立咬去。
“哼!”
匡邪立只觉周身一暖,被一声冷哼惊醒,慌忙从地上爬起,眉头一皱,随后又暗自骂道:“特么怎么又睡地上了!”
他揉了揉眼睛向外看去,已是进入了平旦时分,昨夜的无垠之水,还有那个哄自己入睡的青年,是梦吗?多真实的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