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时间就已悄悄来到了冬季。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一夜之间便拂尽了枝头的最后一点秋黄。
空气中再也嗅不到枯叶在暖阳下蒸腾出的微醺香气，只剩下一种凛冽的、带着颗粒感的寒凉，无声地渗透进每一丝风里。
浙江的冬天，似乎总是这样突兀而决绝，全然省略了秋日的缠绵铺垫，直接从夏末溽热的余烬中一步踏出，便跌入这片刺骨的、了无生气的寒冷中。
仿佛浙江并没有春秋季，直接从夏季的炎热跨越到了寒冷的冬天，仓促得让人来不及适应。
林随椿把她的下半张脸从厚厚的羊绒围巾中艰难地抽了出来。
那围巾是米白色的，带着手织的粗糙纹理，将她口鼻间呼出的带着体温的水汽尽数拢在里面，形成一小片依赖呼吸维持的、脆弱的温暖沼泽。
此刻离开这方温热小天地，裸露的肌肤瞬间感受到了严冬不加掩饰的恶意。冰冷的空气像无数细密而冰冷的针尖，无情地刺向她柔嫩的脸颊。
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小巧的鼻尖立刻冻得微微发红，像雪地里初熟的樱桃尖尖，带着一种易碎的晶莹感。
刚伸出的小脸，就有寒风吹向她，那寒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穿透层层衣物，包裹住她单薄的身体，缠绕不去。
林随椿一边反复地、几乎是机械地搓着那双已经有些僵冷的小手，一边急切地、长长地对着手哈气。
白蒙蒙的热气从她微张的、仿佛染了淡粉的唇间呵出，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一道瞬间即逝的、带着人体温度的淡淡雾团。
那微弱的暖意像濒死的萤火，短暂地包裹住她泛红的指尖，仿佛是寒冷海洋中一闪而过的、虚假的微光。
她专注地看着那点热气带来的短暂温存，鸦羽般的长睫上似乎都沾染了空气中的冰晶，然后更用力地搓着，指尖相互摩擦带来的微弱热感，是她此刻能抓住的、对抗整个寒冬的唯一慰藉。
哈出的气息扑在手心里，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近乎幻觉的暖融，但很快又被无孔不入的、更庞大的寒气吞噬殆尽，于是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微小而无望的动作，试图从那点可怜的自身体温中榨取更多温暖。
冬天，这么冷，还没有雪，天空是永远的、沉闷的铅灰色，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盖子，将整个世界都沉闷地扣住，透不过气。不过。
冬天，又能见到他了。
方才那几乎要将她冻结的寒冷，所带来的瑟缩感似乎悄然褪去了几分，一种隐秘的、带着甜意的企盼，像藤蔓般在心底悄然滋长，缠绕着心跳，甚至让那微微冻僵的、没什么血色的唇角，也情不自禁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清浅的弧度。
这样看来，冬天，好像……也没这么讨厌嘛。
仿佛这凛冽到刻薄的季节，因了那个模糊却笃定存在的影子，也被悄然涂抹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来自心底的柔和光晕，连带着那铅灰色的天空，看去也不再那么压抑了。
经历了漫长难挨的长达五六个小时的路程，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密集的、冰冷的楼宇森林，逐渐过渡到开阔的、荒芜的田野、零星散落的、沉默的农舍，再到远处起伏的、线条变得硬朗的山丘。
林随椿一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额头贴着那片冰冷，脸颊被车身的每一次颠簸轻轻磕碰着，传来细微的麻。
直到窗外开始出现熟悉的村口大榕树——那即便在冬日落光了叶子，依旧舒展着虬劲盘曲枝干的老朋友，以及更远处那片在寒风中依旧坚持着一抹黯淡绿意的竹林轮廓时，她才从近乎僵坐的、放空的状态中松懈下来，胸腔里那颗被旅途颠簸揉皱了、又悬置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舒展、沉沉地落回了原处。
林随椿终于到了她的故乡。
车门“嗤”地一声滑开，一股凛冽得近乎尖锐的、属于故乡的寒气迫不及待地灌入，像一盆冷水，瞬间冲散了车内那团浑浊的、带着倦意的暖意。
林随椿提着不算轻便的行李，有些踉跄地随着人流下了车，双脚落在故乡冷硬的地面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坚实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带来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几乎就在她双脚着地、稳住身体的瞬间，目光便像自带导航般，在车站稀稀拉拉、裹得严实的人群中，精准地搜寻到了那两个倚在老旧斑驳铁栏杆边的熟悉身影——奶奶和妹妹。
许是太久不见，血缘中那份天然的亲昵瞬间被点燃，噼啪作响。
一股汹涌的暖流刹那间冲淡了周身盘踞不散的寒意，旅途积攒的所有疲惫仿佛被一股温柔的力量瞬间冲刷得一干二净，心头只剩下鼓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喜。
一下子就好想对方，想到鼻子微微发酸。
人群那头，那个小小的身影也立刻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存在。
妹妹——愿愿，那双乌溜溜的、总是盛着好奇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犹如蒙尘的星子被骤然拭亮，焕发出惊人的声音。
“姐姐！姐姐！”
那声音清亮得能划破冬日的沉闷，而她整个人，则像一颗真正的小小炮弹，义无反顾地、直直地朝着林随椿撞了过来。
那小小的身体带着一股外面寒冷的空气和她自身炽热的暖意，猛地、结结实实地扑进了林随椿怀里。
那冲力让她微微后退了小半步才勉强站稳。那份撞击感是真实的、温暖的、充满野草般生命力量的，林随椿清晰地感受到妹妹身上那件厚厚棉袄的柔软触感，和隔着层层衣料传来的、那小小身体里蓬勃跳动着的生命力与灼人的热量。
这份拥抱带来的、毫无保留的热度，比任何围巾、比任何徒劳的哈气都要直接、猛烈和有效得多。
林随椿也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微微弯下腰，手臂迅速收拢，紧紧地回抱住了怀里这具小小的、柔软的身体，将下巴轻轻贴在妹妹那戴着毛线帽、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小脑袋瓜上。
心头最后那一点因漫长旅途和寒冷天气而产生的郁结与冰碴，彻底被这份稚嫩而滚烫的亲昵拥抱融化了，化成了一汪温热的、荡漾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