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股子味道可真够受的，铁锈味儿混着馊了的汗臭，再搅和上浓得呛鼻的血腥气，糊在嗓子眼儿里，又黏又腥。耳朵里更是不消停，吼叫声、疼极了的惨嚎、冷不丁响起的骨头折断的脆声，还有金属家伙撞在一起的哐当巨响，全被那刺得人脑仁疼的警报声串在了一块，活脱脱一台敲烂了的破锣鼓，没头没脑地往你耳膜上砸。
韩素妍把自己那单薄的后背死死抵在仓库外墙上，那墙面粗糙得很，硌得人生疼。她张着嘴喘气，每一次吸气都跟吞了火星子似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肺管子，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眼前是乱糟糟挤成一团、杀红了眼的人流，她像根钉子，被这失控的潮水钉死在这最要命的地方。时不时有温热的液体点子溅到脸上、胳膊上，分不清是汗，是吐沫星子，还是别的什么。她舌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
不行，绝不能待在这儿等死！
这念头一起，她猛地往下一蹲，也顾不得难看，手脚并用地就往那半开着的仓库门里挤。刚侧身躲过迎面砸来的一截破桌腿——那玩意儿带起的风刮得她脸皮生疼——她几乎是滚进了仓库里头。
仓库里倒是比外面稍好了那么一点点，至少声音没那么震耳朵了，可那景象……堆得老高的废弃机器和零件，投下大片大片歪歪扭扭的影子，活像一片长瘸了的钢铁林子。就在这片影影绰绰的林子里，人影晃动着，追逐着，扭打在一起，咒骂和痛呼撞在空旷的顶棚上，又荡回来，听得人心头发麻。
韩素妍像道没什么分量的影子，哧溜一下就滑进了离门口最近的一台机器后面，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恨不得能缩进铁锈缝里去。心口跳得咚咚响，跟揣了只发了疯的兔子似的。倒不是怕，比这更吓人的场面她也不是没经历过，实在是这身子骨太不顶事，软绵绵的没力气，又被这四面八方裹上来的危险劲儿激得本能地发紧。
她闭上眼，狠狠吸了口气，那气味混杂着机油和灰尘，呛得她直想咳嗽，但还是强行把那阵翻腾的心血压了下去。大部分心思都沉进了脑子里。
【文明火种，快，扫一圈看看。】她在心里喊，声音又急又低。
【收到。低功耗环境动态扫描启动……】
脑子里那冰冷的调子一响，眼前“刷”地一下亮了——不是真亮，是那种只有她能“看”见的立体图景，以她为圆心，大概十五米内的玩意儿，机器轮廓、零件堆，连地上掉个螺丝钉都清清楚楚。更绝的是那些移动的人影，矿工帮的红点，走私者的蓝点（这还是她之前胡乱给系统标的），他们怎么动，往哪儿去，胳膊腿儿抬多高，都化成一道道细微的数据流，在她意识里淌过。
有戏！
韩素妍倏地睁眼，眼底那点慌乱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只剩下一点冷冰冰的光。有了这玩意儿，这鬼地方对她来说，就不再是死胡同，倒像个……像个能捡便宜的破烂场？
她开始动了。
身子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在那些巨大的机器阴影里头穿梭，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脑子里的扫描图让她总能快上那么一丝丝察觉到危险——眼看一个矿工帮的壮汉要把对手撞向她藏身的货架，货架还没晃呢，她人已经矮身钻到了另一边；那边有个走私者手一扬，撒出一片可疑的粉末，她提前就屏住气，从旁边没风的地方绕了过去。
她可不是来打架的。她的眼睛像探照灯，专门扫那些打架打忘了，或者干脆掉了没人顾得上的东西。
嘿！那边，一个矿工帮的倒霉蛋被撂倒了，从他怀里滚出个小布包，露出几块颜色发暗但边角齐整的电路板，还有几个老掉牙却完好的电容。那家伙还想伸手去够，被对手一脚踹开。
就是现在！韩素妍像一阵风，从阴影里刮过去，袖子一带，那布包就没了踪影，动作快得只让人觉得是眼花。
继续挪。扫描显示，一个破控制台底下有个藏东西的缝。这会儿，藏东西那主正被屠夫追得屁滚尿流，哪还顾得上这个。
她趴低身子，手指头灵巧地往那缝隙里一探，摸到一个冰凉的硬盒子。悄悄掀开一条缝，里面是几管密封严实的高浓度能量液，还有——她心口猛地一跳——一块巴掌大，闪着稳定蓝光的小方块！高能电池！看那能量读数，比她以前见过的所有货色都强！绝对是走私来的硬通货。
没二话，连盒子一起揣进怀里。怀里立刻沉甸甸、鼓囊囊的，搁在平时肯定嫌累赘，这会儿却觉得格外踏实。
鹬蚌相争，便宜了她这个溜边儿的。
她就这么在风暴眼里悄摸移动着，像个最吝啬的清道夫，搜刮着那些被遗忘的“垃圾”。一块边缘刮手的特种合金碎片，一捆绝缘皮摸着就厚实的导线，几个像是从精密仪器上抠下来的小传感器……平时费老鼻子劲也弄不到的玩意儿，现在就跟白捡一样。
外面狱警的吆喝和电击棍那特有的噼啪声越来越清晰，看来镇压的人到了。仓库里的搏斗也到了最后关头，躺下的人多了起来。
屠夫和“蝮蛇”总算撞到了一块。
屠夫那身板，冲起来跟头发狂的野牛没两样，手里那根金属管子抡起来带着吓人的风声。“蝮蛇”呢，真像条滑不溜手的蛇，身子扭来扭去，总在间不容发的时候躲开，手指头还不停弹动着，细密的粉末一股股往屠夫脸上、身上飘。
屠夫的眼睛红得吓人，动作好像也慢了点，但他仗着那一身糙肉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硬是顶着不适，一管子狠狠扫在“蝮蛇”肩膀上！
“咔嚓！”那声音听得人牙酸。
“蝮蛇”嗷了一嗓子，脸唰地就白了，踉跄着往后退，眼神跟淬了毒似的死死剜着屠夫。他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了，尖利地打了个呼哨，带着剩下那些还能动的走私者，且战且退，往仓库另一个出口溜。
矿工帮也没好到哪儿去，伤了一片，屠夫自己拄着管子，呼哧呼哧喘得像破风箱，身上又是血又是粉，眼神浑浑噩噩，满是暴戾。
韩素妍知道，该走了。狱警马上就来清场。
她借着最后一点混乱，按照系统标出来的一条堆满废弃管道的、相对安生的路线，像条泥鳅似的，三钻两绕，迅速脱离了仓库那片是非地。
等她终于又挤回主通道，混进那些吓破了胆、没派系的囚犯堆里时，怀里那堆东西沉甸甸地提醒着她刚才的收获。她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恐，衣服在刚才钻来钻去时蹭满了油污和黑灰，看着比谁都狼狈。
可只有她自己晓得，那宽大囚服下面，藏着怎样一笔让她心跳加速的“横财”。
鹬蚌相争，她这个被卷进来的“渔翁”，总算没白忙活一场。
她低着头，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带点冷，又带点嘲。
这场乱子，挨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