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南都市仁和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夜班交接刚结束,救护车鸣笛接连不断。
我站在更衣室外的走廊上,手里提着那个用了五年的皮质公文包,肩线绷得有些僵。白大褂是今早刚领的,熨帖合身,深蓝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周浩轩,三十一岁,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博士,今天正式入职仁和医院骨科主治医师。
还没来得及去科室报到,广播就响了:“多发伤患者,车祸,脊柱可疑骨折,立即启动创伤绿色通道!”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一根绳子猛地把我往前拽了一把。
抢救室门开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护士推药、医生喊话、监护仪滴答作响,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一个男人躺在中央,满脸血污,呼吸急促,右腿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我没有犹豫,走上前亮出工牌:“周浩轩,骨科新主治,刚办完手续,需要参与评估。”
说话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利落,眼神沉稳。她是苏婉晴,急诊科护士长,在这所医院干了十二年,谁来了都得先过她这一关。
巷口传来的脚步声停在铺前,来人是赵府的管家赵忠,这人左眼是颗假珠,据说当年为给赵老爷试毒瞎的,在西坊巷没人敢违逆他。
她扫了一眼我的工牌,又抬头打量我两秒,点了点头:“CT还在做,但初步判断胸椎有问题,你是专科,先看一眼?”
我戴上手套,俯身检查患者四肢肌力。左手活动微弱,右腿无反应,足背动脉搏动减弱。手指轻敲膝盖,反射几乎消失。
“疑似T10-T11骨折伴脊髓受压。”我说,“要尽快拍片确认,否则可能截瘫。”
苏婉晴看了我一眼,对旁边的护士说:“把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送过来。”
这时门口一阵安静。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马尾束得极紧,月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铅笔裤衬出修长身形。她没说话,直接走到床边翻看病历本,动作干脆得像刀切下去。
她是沈砚青,剑桥大学医学博士,仁和医院骨科脊柱组主治医师。我听说过她——拒绝国外高薪回国,半年跑遍山区做脊柱普查,手术台上从不出错。
现在她正盯着血氧数据,眉头锁成一条线。
“必须马上手术。”她开口,语速快而清晰,“椎管占位超过百分之七十,神经压迫持续加重,每拖一小时,恢复概率就降一分。”
我看了看监护仪上的血压:85比50,还在往下走。
“他现在乳酸三点多,循环不稳定。”我接过话,“全麻风险极高,一旦诱导过程中血压崩塌,术中休克的可能性超过六成。”
她抬眼看我,目光像探针一样扎过来。
“那你的意思是等死?”她问。
“不是等死。”我语气平着出,“是先稳住生命体征,再争取安全窗口期手术。现在上台,就算复位成功,他也可能活不到缝合。”
她冷笑了一下:“保守固定转运?你知道这种损伤在搬运途中二次移位的概率是多少吗?四成以上。你打算用担架把他送到手术室,还是祈祷电梯别晃?”
我站着没动:“我可以亲自护送,全程维持脊柱中立位。只要不做激进复位,风险可控。”
“可控?”她终于转过身正对我,“你知道一个舞蹈演员因为延误三天手术,最后只能坐轮椅教课吗?那是我母亲。我不想再看任何人明明能救回来,却被‘稳妥’两个字耽误。”
她说完这句话,房间里突然静了几秒。
我没有回应。不是不敢,而是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
苏婉晴适时插进来:“这样,我们准备紧急减压预案,麻醉团队待命,一旦血压回升、乳酸下降,立刻通知手术室。如果十五分钟内指标没改善,就按周医生建议,先行外固定转运,后续再定。”
没人反对。
沈砚青合上病历本,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没停一下。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笔帽。
“她就这样。”苏婉晴低声说,“技术顶尖,话少,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不过……”她顿了顿,“刚才你敢当面顶她,挺少见的。”
我没接话。
只是低头翻开手里的病历,重新核对患者的既往史。酒精肝,高血压,三年前做过阑尾切除。这些细节现在看起来无关紧要,但我习惯把所有信息摊开,哪怕最后用不上。
十分钟后,CT结果送来。
T11爆裂性骨折,椎体后缘突入椎管,脊髓明显受压。同时肺挫伤、脾脏微渗,血红蛋白持续掉。
我指着影像对苏婉晴说:“不能全麻,至少现在不行。我们可以尝试在局麻下做椎板减压,控制出血量,等状态好转再行内固定。”
她点头记下,转头安排人联系麻醉科备用方案。
外面天色渐亮,但抢救室的灯始终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