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比巴掌还狠。
走,就是承认自己是个废物。
承认自己十年寒窗,引以为傲的才情,连一勺猪油的味道都写不出来。
嫣儿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还想再骂,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
是云笙。
云笙拨开丫鬟的手,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她吸了一口厨房里混杂的气味,油烟,肉腥,汗臭,还有那股霸道的葱姜香。
胃里还在翻搅,但她的腰杆,却一寸寸挺直。
她盯着叶秋途。
“不必。”
声音沙哑,却像淬了火的钢。
“我留下。”
说完,她直接转向那个胖厨子。
“王师傅,开始吧。”
王师傅如梦初醒,满头大汗地应声:“是,是!二小姐!”
他立刻转身,开始制作桂花糕。
叶秋途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
王师傅的动作,是另一个世界。
细密的竹筛,一遍遍过滤雪白的糯米粉,轻柔得像在抚摸绸缎。
文火慢蒸,水汽安静地渗入米粉,温润无声。
叶秋途看着云笙。
她就站在灶台边,一动不动。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那口爆过葱姜的黑铁锅上,又转向那蒸笼里温润的米粉。
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一个是欲望的爆裂。
一个是规矩的沉淀。
叶秋途知道,这东西正在她的脑子里打架。
蒸好的粉团被取出,王师傅开始用一种极富韵律的动作揉捏。
每一次按压,每一次折叠,力道都分毫不差。
金黄的桂花蜜被一点点揉进去,厨房里霸道的油烟味,竟被这丝丝缕缕的甜香压了下去。
雅,正在从俗里诞生。
叶秋途看到,云笙的呼吸,不再急促。
她脸上的厌恶和苍白,也慢慢褪去。
她看着王师傅的动作,眼神不再是抗拒,而是在解构,在分析。
叶秋途知道,云笙她活了。
桂花糕做好了。
雪白晶莹,被切成完美的菱形,码在白瓷盘里。
香气清甜。
“看够了?”
叶秋途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他指了指厨房角落里,一个堆着杂物、油腻不堪的矮凳。
“去那儿写。”
他面无表情。
“别耽误厨房做事。”
羞辱,要贯彻到底。
要让她明白,雅,永远生于俗的土壤。
嫣儿的眼睛都红了,几乎要扑上来。
云笙却只是平静地看了那个矮凳一眼,拉住了她。
她什么也没说。
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了过去。
在所有人复杂的注视下,她拂去凳子上的灰尘,整理好裙摆,端正地坐下。
背脊挺直。
一身干净的罗裙,和周围肮脏油腻的环境,形成一幅刺眼的画面。
“笔墨。”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
一个小杂役哆哆嗦嗦地递上一支劣质毛笔,一方干裂的粗墨,还有一张包点心用的泛黄草纸。
云笙接了过来。
她没看那些简陋的东西,只是闭上了眼。
厨房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涌向她。
爆油的刺啦声。
切菜的笃笃声。
伙夫的叫骂声。
糯米的温润香。
桂花的清甜香。
还有那股霸道无比的“锅气”。
叶秋途就站在人群外,看着她。
看着所有的矛盾,在她身上汇聚。
几秒后,云笙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片清明。
她一手按住粗糙的草纸。
另一只手,蘸饱了墨。
笔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