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海眼深处,黑渊如墨,泛着幽蓝的水汽。那道通往幽冥的通道就嵌在海眼岩壁上,边缘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鬼气,与周遭咸涩的海水格格不入。敖溟一身银甲覆体,甲片上錾刻的五爪金龙在幽暗里泛着冷光,手中龙族令牌悬于掌心,令牌上“东海龙君”四字随他的灵力流转,隐隐透出镇压阴邪的威压。
身侧的赵公明却透着股与地府氛围截然相反的鲜活——枣红色员外袍浆洗得笔挺,领口袖口绣着暗纹铜钱与祥云,腰间金算盘垂着红穗子,走一步便叮当作响,倒像是去赴商户的宴,而非闯幽冥重地。他见敖溟目光落在通道内的阴风上,便拍了拍怀中鼓囊囊的锦盒,盒缝里泄出一缕极淡的七彩霞光,混着若有似无的甜香与苦涩,那是三界众生喜怒哀乐凝练出的气息。
“贤弟放心,地府那帮老古董,说穿了也吃‘诚意’二字。”赵公明指尖拨弄着算盘珠,“这盒里是‘三千大世界众生百味精华’,当年我从财部库房抢——啊不,申请来的至宝,一滴就能让孟婆汤多三分滋味。再加上三万块功德金砖,翻新那座快塌的奈何桥绰绰有余,孟婆总不会跟好处过不去。”
敖溟颔首,握着令牌率先踏入通道。阴风瞬间裹了上来,刺骨的寒意里夹杂着细碎的鬼魂呜咽,像是有无数无形的手在拉扯衣袍。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嵌着不少半透明的虚影,皆是滞留在此的孤魂,见了敖溟掌心的龙族令牌,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呜咽声都低了几分。守在通道尽头的两名鬼差,青面獠牙的脸上本带着煞气,可看清令牌上的龙纹时,立刻收了锁链,躬身垂首:“见过东海尊王,通道无阻,请——”
穿过通道,眼前便是地府的景象。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奈何桥横在冥河之上,桥面是发黑的青石,布满细小的裂纹,像是被岁月与亡魂的脚步磨蚀得没了生气。桥畔的孟婆亭里,孟婆正坐在石凳上,身形佝偻,裹着灰黑色的旧袍,枯瘦的手握着一柄白骨汤勺,机械地从身前的黑陶大锅里舀汤。锅里的汤水浑浊如墨,晃荡间映出排队鬼魂麻木的面容——有的双眼空洞,有的还残留着生前的泪痕,却都木然地接过汤碗,一饮而尽,再抬头时,眼底便只剩一片空白。
冥河水在桥下翻涌,黑沉沉的水面下,无数虚影沉浮不定,有的伸出惨白的手想抓住桥底的石缝,有的蜷缩着发出无声的嘶吼,那股凝滞的怨气,连敖溟的银甲都微微泛起微光,自发地抵御着侵蚀。
“东海敖溟,拜见孟婆尊神。”敖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银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甲上龙纹因他的恭敬,光芒柔和了几分,“此次前来,是为求取冥河沙一捧。近日三界邪祟滋生,需借沙中至浊至净之力净化核心,拯救苍生,还望尊神成全。”
孟婆舀汤的动作没停,直到将一碗汤递到身前的鬼魂手中,才缓缓抬眼。她的眼睛浑浊如冥河水,看不出情绪,声音更是平淡得像磨过石头的风:“冥河沙沉万物魂,能涤邪祟,亦能噬生魂,岂是尔等说用就能用的?莫要扰了老身熬汤,快走。”说罢,便要转身继续舀汤。
“尊神且慢!”赵公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怀中锦盒。刹那间,一缕七彩霞光从盒中溢出,映亮了孟婆亭的角落,那霞光里裹着无数细碎的光影——有孩童的笑声、农夫的叹息、书生的吟诵、商人的吆喝,正是三千大世界众生最鲜活的情感凝练而成。“尊神请看,此乃众生百味精华,一滴入汤,便能让您熬了万万年的孟婆汤,多几分活气。”他又拍了拍腰间的钱袋,里面传来金砖碰撞的沉响,“另有功德金砖三万块,可请地府工匠翻新奈何桥,让亡魂走得安稳些。我们只求一捧沙,用于正道,绝无半分私用。”
孟婆的目光终于在锦盒上多停留了片刻。她熬汤万万年,汤里只有忘忧草的苦涩与麻木,早已忘了“滋味”二字是什么感受,可那缕霞光里的鲜活,竟让她枯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她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指向冥河岸边:“那里的沙常年受亡魂踩踏,沉净之力最足。只许一捧,多一粒,老身的汤勺,可不长眼睛。”
敖溟心中一松,连忙取出早已备好的玉钵——那是用昆仑暖玉特制的,钵壁上刻着李长庚提前画好的防污符,符纹隐在玉色里,遇阴邪便会自动激发。他走到岸边,冥河水冰凉刺骨,刚触及水面,银甲的龙纹便亮起微光,隔绝着水下的怨气。他小心翼翼地舀起一捧黑沙,沙粒入手沉得惊人,像是握着一团浓缩的阴寒,可玉钵的防污符立刻运转,将沙中的戾气暂时镇压。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冥河水面突然剧烈翻涌!一只布满墨黑鳞片的手猛地从水中伸出,鳞片上还沾着绿锈般的邪祟之气,指甲锋利如刀,直扑玉钵而来——显然是水下的凶魂被冥河沙的气息吸引,想抢夺沙粒增强自身。可那只手刚触及玉钵,钵壁上的防污符便骤然亮起金光,“滋啦”一声,金光如利刃般划过鳞片,那手瞬间缩回水中,水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随即恢复平静。
敖溟不敢久留,捧着玉钵快步回到孟婆亭,再次躬身:“多谢尊神成全!”
孟婆没再看他,只是重新拿起汤勺,继续舀着汤,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离开幽冥通道,回到东海海眼,赵公明看着玉钵中沉甸甸的冥河沙,伸手想碰却又缩了回去,笑着摇头:“这沙比我库房里的金砖还重,看来此行不虚。有了它,净化血饕之契的核心就有谱了。”
敖溟却没接话,只是望着幽冥通道的入口,眉头微蹙。方才水下那只手的鳞片,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邪祟气息,绝非普通凶魂所有。他下意识地握紧玉钵,沉声道:“冥河之下,恐怕藏着比血饕之契更危险的东西。此次求沙,或许不只是我们取走了沙,也惊动了下面的东西。”
赵公明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他拍了拍敖溟的肩膀:“管它藏着什么,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再说。真有危险,咱们兄弟俩,还怕它不成?”
敖溟颔首,将玉钵小心收好,两人转身朝着灵犀速送的方向飞去——那里,苏小婉还在等着解析冥河沙的能量,斩首计划的第一步,总算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