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那股子压抑的气氛。
郑朝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腮帮子都僵了。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磕出一根递给苏晨,自己点上后猛吸了一大口,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才缓过劲来。
“苏工,您这……可真行。”他带着几分佩服几分后怕地说道,“这小子,有点意思。按他交代的,起获的赃物价值巨大,里头不少还是前朝的古董字画。光是这些,就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郑朝阳又叹了口气,吐出的烟雾里都带着一股子纠结:“可这小子,确实没伤过人,偷的也确实都是些有问题的货色。最关键的是,他这脑子,还有这一身开锁的本事,就这么扔进号子里去啃窝窝头,说实在的,我这心里头……有点不得劲,太可惜了。”
苏晨接过烟,却没有点,只是在修长的手指间优雅地把玩着,像是在把玩一件艺术品。
“郑公安,你觉得,未来的社会治安,会是什么样的?”苏晨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什么样?”郑朝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越来越好,坏分子越来越少,人民群众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我说的不是这个。”苏晨摇了摇头,“我是说,犯罪的手段。以后,随着咱们国家工业的发展,各种各样的锁具会层出不穷,保险柜、防盗门……甚至是一些从国外进来的特种锁。如果我们的敌人,用这些东西来锁住重要的情报、图纸,或者犯罪分子用更先进的保险柜藏匿证据,我们的人,能打开吗?次次都用炸药?”
郑朝阳脸上的轻松神色慢慢消失了,变得严肃起来。他是个老公安了,立刻就明白了苏晨话里那沉甸甸的分量。技术开锁,一直是公安刑侦工作中的一个短板和难题。很多时候,面对一个打不开的保险柜,他们只能采取暴力破坏,结果往往是里面的证据也跟着一并损毁,让人捶胸顿足。
“您的意思是……”郑朝阳的声音有些干涩。
“韩春明这样的人,是天生的锁匠。他的天赋和技艺,如果用在邪路上,是个巨大的祸害,是个社会毒瘤。但如果能用到正途上,那将是国家的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器。”苏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他是贼,是罪犯,我们怎么能用他?”郑朝阳下意识地反驳,但语气已经没有那么坚决了。这个想法太大胆了,让一个贼王来当公安的老师?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罪不至死,就有改造的可能。”苏晨看着郑朝阳的眼睛,“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劳动改造、将功赎罪的机会。让他为公安系统服务,成立一个专门的锁具研究所,让他当技术顾问。一方面,他可以研究市面上所有的锁具,找出破解方法,编写成教材,为我们培养一批技术开锁的专家。另一方面,他也可以反向研究,设计出我们自己的、更安全的保密锁具。”
这个提议,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郑朝阳的脑海里炸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大胆!太大胆了!大胆到让郑朝阳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让一个贼王,来当公安系统的技术顾问?这话说出去,谁敢信?这要是传出去,政治风险太大了。
“苏工,这……这不合规矩啊。咱们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郑朝阳为难地搓着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晨淡淡一笑,“不拘一格降人才嘛。郑公安,你仔细想想,是把他关在牢里,十几年后放出来一个对社会毫无用处、甚至心怀怨恨的老贼骨头。还是利用他的才能,为国家解决一个未来的大难题,同时培养出一支任何坚锁都能打开的奇兵?哪个对国家的贡献更大?”
郑朝阳不得不承认,苏晨描绘的前景,极具诱惑力。如果真能有一支这样的专家队伍,那以后办案,得省多少事,多破多少悬案!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郑朝阳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烟头,神色凝重地在鞋底碾了碾,“我需要向我们局长,甚至市里的领导汇报。苏工,您这个想法,太……太超前了。”
“我相信领导们会有这个魄力的。”苏晨的语气十分笃定,“你只需要把我的原话,以及韩春明的特殊性,一五一十地汇报上去就行。另外,你可以加上一句,如果组织上信得过我,我可以作为他的担保人和监督人。”
苏晨的担保!
这四个字的分量,如今在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比什么保证书都重。从发动机到情绪研究,这位苏工创造的奇迹还少吗?
郑朝阳看着苏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心头猛地一跳。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或许真的能成。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做出一些打破常规,却又偏偏能成功的惊人之举。
“好!我马上去汇报!”郑朝阳下定了决心,把心一横,转身快步走向了局长办公室,那背影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苏晨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一个“锁王”,就这么关进去,未免太浪费了。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精密机械加工的构想,正缺一个有顶级手艺和天赋的人来实践。这个韩春明,就是送上门来的最佳人选。
至于什么“劳动改造”,不过是把他合理地、合法地置于自己掌控之下的一个名目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