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应天府,坤宁宫。
紫禁之巅,铅云压城。
宫外,狂风裹挟着倾盆暴雨,砸在明黄的琉璃瓦上,溅起破碎的水花,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喧嚣的水汽之中。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夜幕,瞬息间,天地亮如白昼。
光芒穿透窗棂,照亮了殿内那方沉香木棋盘,也照亮了对弈的两人。
朱元璋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宽阔的肩膀微微前倾,一双曾令天下枭雄胆寒的眼睛,此刻死死锁在棋盘之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指间,捻着一枚冰冷的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棋盘上,他那条蓄势已久的“大龙”,已被对手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坐在他对面的马皇后,姿态要从容得多。
她看着丈夫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浮现一抹温柔的笑意。
纤长的手指探入白玉棋罐,轻巧地拈起一枚温润的白子。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在这雷雨交加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白子落下,恰好点在了黑龙的“气眼”之上。
绝杀。
“重八,你又输了。”
马皇后的声音柔软,如殿内温暖的烛光,融化了窗外几分寒意。
朱元璋的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条被屠戮殆尽的黑龙上,久久无法移开。
那黑子组成的龙形,张牙舞爪,虽已是死局,却仍透着一股不甘的凶悍之气。
他怔怔出神,半晌,胸膛里积郁的浊气化作一声长叹。
正欲开口,窗外又是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殿宇都微微颤动。
马皇后的视线,也被那突如其来的巨响惊扰,不自觉地落回棋盘。
她的目光,触及那条垂死挣扎的黑龙,眼神中的笑意瞬间褪去,一点点黯淡下去。
龙……
她的六郎。
那个自小便不爱诗书,偏爱舞刀弄枪的儿子。
那个总是在她面前拍着小胸脯,说将来要为大明开疆拓土,要做一条翱翔九天的真龙的儿子——朱栩。
这个名字,是她心底最深的一道伤疤。
一想到那个在追击北元残部的海战中失踪,至今已逾三年,生死未卜的孩子,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楚猛地从心底涌上喉头。
马皇后只觉得鼻腔一热,眼眶瞬间便湿润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挣脱了眼睫的束缚,悄无声息地沿着她保养得宜的脸颊滑落。
“啪嗒。”
泪水滴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棋盘上那条黑龙的“龙眼”之处,将那枚黑子的墨色,晕染开一小圈模糊的痕迹。
仿佛龙的哀泣。
“妹子……”
这一声轻响,这滴眼泪,精准地刺中了朱元璋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
什么棋局胜负,什么天下大势,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手臂一挥,满盘的棋子被他粗暴地扫乱,黑白两色在棋盘上滚落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一把抓住马皇后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那双曾写下无数杀伐旨意、定鼎天下的手,此刻,竟带着一丝无法自控的颤抖。
“哭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那个混账东西!为了追几个北元蛮夷的余孽,连咱的话都敢不听!孤军深入,自陷险境!咱恨不得没生过这个儿子!”
他骂得凶狠,可眼底深处翻涌的,却是无法掩饰的心疼与自责。
马皇后反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泪水决堤,哽咽着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