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夏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阳光斜照在纺织厂家属大院的青砖路上,晒得水泥地发白。蝉鸣一阵接一阵,从巷口小卖部方向传来,吵得人耳朵发痒。风卷着一张冰棍纸在地上打转,啪地撞上墙角的蜂窝煤堆,又弹开。
我站在一扇褪色的红漆木门前,手搭在门把上。
这扇门我太熟了。小时候被我妈追着打,抄起拖鞋就往门外跑;高中逃课翻墙回来,蹲在这儿听她骂了半小时;后来结婚前夜,我坐门槛上抽了半包大前门,烟头扔进煤堆,火都没冒一下。
现在我又回来了。
十八岁,重生第一天。心跳比记忆里快,但眼神已经不是少年该有的样子。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裤兜鼓着一张五毛钱纸币——皱巴巴的,边角还破了个口子。这是我全部家当。
前世我混到四十岁还是车间主任,老婆走得早,一个人熬到死。临终前最后一眼,是医院天花板上的裂缝,像极了家属院那堵老墙。
可现在,我又站在这里。
推开门,院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晾衣绳上挂着蓝布床单,风吹得哗啦响;墙角码着蜂窝煤,整齐得像是谁特意摆过;梧桐树影斑驳地铺在地上,叶子晃着光。
我往前走了几步。
树下有个背影,蹲着,低着头,两条麻花辫扎着红头绳。一根辫子松了,发梢垂在肩头,轻轻晃。
是赵晚秋。
我脚步慢下来,喉咙突然有点干。
她没动,正用一根小草茎拨弄蚂蚁搬家。蚂蚁排成细线,从水泥缝里钻出来,往墙根爬。她低头看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小时候那样。
一只蚂蚁爬上她手腕,她轻轻甩了下手。
然后她抬头。
“陈默?”
声音清亮,像井水浇在铜铃上。
我站在三步外,点点头,没说话。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我。说话时,那根滑落的红头绳从肩头掉下来,挂在臂弯,像条褪色的丝带。
我没动。
右手却下意识攥紧了裤兜里的五毛钱。指节发僵,纸币被汗水浸湿,贴在掌纹里。
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画面:十年后,同学聚会。有人翻着通讯录说:“赵晚秋?早嫁人了,跟老公姓林。”桌上没人接话,只有啤酒瓶盖滚到桌角,叮当一声。
那时候我已经喝多了,一句话没说,起身就走。
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辫子还没散,红头绳还在。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眨了眨眼,“你怎么不说话?”
我还是没出声。
只是把手插回裤兜,捏着那张湿漉漉的五毛钱,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这时候,高音喇叭突然炸响。
“全体职工请注意!下午三点,礼堂召开全厂大会!”
声音从厂门口方向传来,震得晾衣绳都抖了抖。
赵晚秋皱了下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要开会……我爸说这次动静不小。”
我望着她侧脸,没接话。
我知道那场大会意味着什么。
国营厂改制风暴的起点。
也是赵家命运转折的第一道裂痕。
她爸赵卫国,八级钳工,技术顶呱呱,厂里修机器没人比他快。可再能干,也扛不住上面一句话。三年后下岗,全家搬去深圳。再十年,她在南方嫁给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通讯录上名字改了,朋友圈也没再更新。
这些事我都记得。
可我现在不能说。
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知道三年后的事?谁信?
赵晚秋看了我一眼,“你不回家吗?”
我摇头,“刚回来。”
“那你妈没叫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