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木门后的姑娘(1 / 2)

1990年夏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阳光斜照在纺织厂家属大院的青砖路上,晒得水泥地发白。蝉鸣一阵接一阵,从巷口小卖部方向传来,吵得人耳朵发痒。风卷着一张冰棍纸在地上打转,啪地撞上墙角的蜂窝煤堆,又弹开。

我站在一扇褪色的红漆木门前,手搭在门把上。

这扇门我太熟了。小时候被我妈追着打,抄起拖鞋就往门外跑;高中逃课翻墙回来,蹲在这儿听她骂了半小时;后来结婚前夜,我坐门槛上抽了半包大前门,烟头扔进煤堆,火都没冒一下。

现在我又回来了。

十八岁,重生第一天。心跳比记忆里快,但眼神已经不是少年该有的样子。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裤兜鼓着一张五毛钱纸币——皱巴巴的,边角还破了个口子。这是我全部家当。

前世我混到四十岁还是车间主任,老婆走得早,一个人熬到死。临终前最后一眼,是医院天花板上的裂缝,像极了家属院那堵老墙。

可现在,我又站在这里。

推开门,院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晾衣绳上挂着蓝布床单,风吹得哗啦响;墙角码着蜂窝煤,整齐得像是谁特意摆过;梧桐树影斑驳地铺在地上,叶子晃着光。

我往前走了几步。

树下有个背影,蹲着,低着头,两条麻花辫扎着红头绳。一根辫子松了,发梢垂在肩头,轻轻晃。

是赵晚秋。

我脚步慢下来,喉咙突然有点干。

她没动,正用一根小草茎拨弄蚂蚁搬家。蚂蚁排成细线,从水泥缝里钻出来,往墙根爬。她低头看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小时候那样。

一只蚂蚁爬上她手腕,她轻轻甩了下手。

然后她抬头。

“陈默?”

声音清亮,像井水浇在铜铃上。

我站在三步外,点点头,没说话。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我。说话时,那根滑落的红头绳从肩头掉下来,挂在臂弯,像条褪色的丝带。

我没动。

右手却下意识攥紧了裤兜里的五毛钱。指节发僵,纸币被汗水浸湿,贴在掌纹里。

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画面:十年后,同学聚会。有人翻着通讯录说:“赵晚秋?早嫁人了,跟老公姓林。”桌上没人接话,只有啤酒瓶盖滚到桌角,叮当一声。

那时候我已经喝多了,一句话没说,起身就走。

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辫子还没散,红头绳还在。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眨了眨眼,“你怎么不说话?”

我还是没出声。

只是把手插回裤兜,捏着那张湿漉漉的五毛钱,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这时候,高音喇叭突然炸响。

“全体职工请注意!下午三点,礼堂召开全厂大会!”

声音从厂门口方向传来,震得晾衣绳都抖了抖。

赵晚秋皱了下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要开会……我爸说这次动静不小。”

我望着她侧脸,没接话。

我知道那场大会意味着什么。

国营厂改制风暴的起点。

也是赵家命运转折的第一道裂痕。

她爸赵卫国,八级钳工,技术顶呱呱,厂里修机器没人比他快。可再能干,也扛不住上面一句话。三年后下岗,全家搬去深圳。再十年,她在南方嫁给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通讯录上名字改了,朋友圈也没再更新。

这些事我都记得。

可我现在不能说。

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知道三年后的事?谁信?

赵晚秋看了我一眼,“你不回家吗?”

我摇头,“刚回来。”

“那你妈没叫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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