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
老式绿皮火车的金属撞击声,带着一种能将人思绪碾碎的单调节奏,不间断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车窗外,无垠的戈壁滩是一片死寂的灰黄,一直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而在那尽头,一抹刺眼的白色正在不断放大,那是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昆仑山脉,它如同一头匍匐在天地间的远古巨兽,沉默着,散发着拒绝一切生命靠近的冷酷。
软卧包厢内的空气,比窗外的冰川还要凝滞。
“胡爷,咱……往前看,行不?”
王胖子粗壮的手指费力地剥开一个橘子,橘皮下迸射出的酸甜汁液,是这沉闷空间里唯一鲜活的气息。他将一半饱满的果肉递到胡八一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劝慰。
“人死不能复生,老想着,那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胡八一没有接。
他的视线穿透了玻璃,却并未聚焦在远方的雪山之上。那双曾经在无数古墓中洞察乾坤、辨识生死路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失神。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出他满是胡茬的脸,沧桑得不像一个本该前途无量的摸金校尉。
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深深地盘踞在他的眼底。
就在刚才,他将那段几乎让他精神崩溃的记忆,重新撕开,血淋淋地展示在众人面前——昆仑冰川,漫山遍野的火瓢虫,以及那些在他眼前化为灰烬的战友。
“胖子,你不懂。”
胡八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粗粝而干涩。
“那玩意儿……不是火。”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车窗上划着,仿佛要刻下那恐怖的景象。
“是蓝色的鬼,是专门收活人命的幽灵。沾上一点,就从你骨头缝里往外烧。水?水泼上去,火烧得更旺。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扭曲着,变成一撮灰……”
他的叙述没有丝毫夸张,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同行的陈教授下意识地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镜片后的双眼充满了惊悸。他身后的几个学生,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
那位从美国来的出资人,雪莉杨,也收敛了她一贯的清冷。她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显然内心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整个包厢,被胡八一描绘的绝望所笼罩。
唯独角落里,有一个人是例外。
从始至终,他都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与这紧张氛围完全隔绝的雕塑。
苏尘。
这是大金牙硬塞进考古队里的人,身份介绍得颇为玄乎——“古西域守护者后裔”。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脸俊秀得有些过分,气质沉静如水,与这趟注定与死亡为伴的探险格格不入。
雪莉杨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次。
她那双受过专业训练、擅长观察细节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进行着剖析。这个年轻人身上确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但理智告诉她,这更可能是一个被大金牙包装出来,企图混进队伍里镀金的关系户。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那个年轻人忽然动了。
他抬起眼帘,平静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荡开。
“胡先生,你弄错了一件事。”
胡八一混沌的思绪被打断,他缓缓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什么?”
“火瓢虫,并非昆仑山最危险的存在。”
苏尘的眼神古井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嘿!”
王胖子第一个没忍住,他瞪圆了眼睛,咧着嘴,手里的橘子都忘了吃。
“我说小苏同志,你是不是没睡醒?老胡说的你没听见?那玩意儿水都浇不灭,还不算危险?那你说说,啥算危险?”
他觉得这年轻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苏尘甚至没有分给王胖子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