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的话音刚落,车间另一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厂里的总工程师王工,带着几个心气颇高的青年技术员,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来。
王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如同瓶底的高度近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因常年钻研图纸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跟在人群最后的,是黑着一张脸的易忠海。
他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级钳工特有的四方步,眼神阴沉地锁定在李正铭身上。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被杨厂长寄予厚望的年轻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的通天本事。
王总工一到场,根本没看李正铭一眼,直接奔向那台沉默的钢铁巨兽。
他围着这台产自苏联的重型镗床,时而俯身,时而踮脚,像是在审视一件出土的古物。
一圈走下来,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无力感,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厂长,不是我们技术科不努力啊。”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挫败。
“这台机器的原始图纸,早在十几年前就遗失了。它的内部机械结构,比我们国产的机床复杂了不止十倍,用的全是苏联的军工标准,我们连个下手拆解的切入点都找不到。”
他身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开口附和,语气里满是委屈。
“是啊,王工说的没错。我们之前不是没试过,光是想打开侧面的检修外壳,就发现所有的紧固螺丝全是内三角的特制件,咱们厂里所有的套筒、扳手,根本就对不上号!”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技术员纷纷点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非不为也,实不能也”的无奈。
一直寻找机会的易忠海,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氛围。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洞悉一切的过来人姿态,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看啊,这洋玩意儿,就是金贵,也娇气。”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杨厂长身上,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论断。
“当年卖机器的苏联专家早就回国了,指望咱们自己琢磨,那就是白费功夫。依我说,这就是一堆废铁!趁早当废钢处理了,拉到废料堆去,还能腾出块地方,免得在这儿碍眼。”
他这番话,一石二鸟。
既是宣判了这台机器的死刑,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己八级钳工的“权威”,给李正铭扣上了一顶“不自量力”的帽子。
一瞬间,本就低迷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绝望和悲观的情绪,如同浓雾,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李正铭,却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没有理会王总工的叹息,没有理会技术员的抱怨,更没有理会易忠海那夹枪带棒的嘲讽。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台庞大的机器。
他围绕着这台冰冷的钢铁巨兽,不紧不慢地踱步。
步伐沉稳,落地无声。
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一位顶级的鉴宝大师,在审视一件绝世珍品。
他时而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机身冰冷的金属外壳。
指腹的皮肤感受着那上面每一道细微的划痕,感受着那独属于重工业时代的冰冷与厚重。
时而,他又会停下脚步,侧过头,将耳朵轻轻贴在满是油污的机壳上。
他闭上双眼,屏蔽了外界所有的杂音。
在他的感知中,这台机器并非死物。
【大师级钳工】的技能,在此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妙共鸣,在他与这台机器之间建立了起来。
无数关于精密机械的知识、三维结构图、液压传动原理、电路逻辑……如同决堤的潮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涌现、拆解、分析、重组。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透明的、流光溢彩的立体结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