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峡伏击三日后,寒刀营的粮囤顶儿见了黄。
铁驼蹲在谷口啃窝饼,望着山脚下排成蛇阵往营里挪的流民,嘴角刚沾了点笑,转头就被急报砸了个正着。
北狄两万铁骑破了雁门关,屠了青石、白杨、红崖三个边镇,血把护城河都染成了酱色。
边军行文到各营,要征调流民充役戍边——名义上是“保家卫国”,实则是拿这些没甲没粮的泥腿子当肉盾。
“他奶奶的!”铁驼攥着军报的手青筋直跳,“咱们刚把寒刀营的旗号竖起来,转头就要被拉去填北狄人的刀?萧帅,这事儿不能应!”他踹翻脚边的陶瓮,腌萝卜滚了一地,“那些官儿的算盘我懂,流民死光了算草芥,活下来的当苦力,哪有半分真心护民?”
萧绝立在营前高台上,风卷着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沙地上的逃难人群——老妇背着孙儿,少年扶着瘸腿的爹,姑娘怀里的襁褓裹着破棉絮,在风里一颠一颠,像朵随时会碎的云。
“朝廷不救百姓。”他的声音混着风沙灌进铁驼耳朵,“那就让百姓自己站起来。”
铁驼梗着脖子还要争,却见萧绝转身摘下腰间的虎符,半块青铜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这一战不是为他们守边。”他指节叩了叩虎符缺口,“是为我们争命——争寒刀营的命,争这些流民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命。”
当夜,萧绝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裹了破布的龙渊刀,只带个装着干粮的布囊,踩着月头出了营。
铁驼追到大路口,望着他的背影喊:“萧帅!要是那狗屁边军耍阴招——”
“我带着刀呢。”萧绝头也没回,抬手挥了挥。
刀鞘在月光下晃了晃,像道没出鞘的电。
边城校场的日头毒得很。
萧绝混在流民堆里,看着穿金甲的年轻将官策马而来。
那人身后跟着十几个持矛的兵,枪尖挑着“王”字大旗。
他认得这是边城守将的独子王骁,上个月还听小蝶说这小子在赌坊输红了眼,把亲兵的月钱都扣了去翻本。
“都给老子听好了!”王骁的长枪“咔”地扎进土堆,震得旁边老汉肩头的麻袋“扑”地落地,“杂役队只配搬粮草扛箭簇,兵器?”他俯身在马背上嗤笑,金盔上的红缨扫过老汉花白的头发,“等你们死光了,自然轮到正规军上。”
流民群里响起几不可闻的骂声,又很快被压下去。
有个青年攥紧了拳头往前挪半步,被旁边的老妇死死拽住胳膊。
萧绝垂着眼,任尘土沾了满鞋,却把王骁枪尖的弧度、马镫的位置、甚至他呼吸的节奏都刻进了脑子里——这是个骄纵惯了的,出招必带三分狠、七分躁。
“陈老,您看这拨人?”校场边的凉棚下,守将捻着胡子问。
角落里蜷着个灰衣老头,正用枯枝在地上画步印。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流民群,忽然顿在萧绝身上。
那小子垂着的右手拇指抵在刀镡下方两寸,食指自然搭在刀鞘棱线——这路数,像极了二十年前他在宫中当值时,禁卫军的“定军式”。
“草包居多。”陈老校尉咳嗽两声,把地上的步印抹了,“不过……”他眯眼盯着萧绝的背影,“有个会藏牙的。”
守将设的擂台立在校场中央,三丈见方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
前三场抽签,萧绝连着遇上三个悍匪出身的壮汉——一个臂粗如桩,一个背阔似熊,最后一个脸上有条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刀疤随嘴角咧开:“小崽子,爷送你去见阎王爷。”
第一回合,萧绝故意用刀背硬接对方拳头。
左肩“咔嚓”一声闷响,疼得他脑门冒冷汗,却借势踉跄着退到擂台边。
刀疤汉追上来扫堂腿,他右腿擦着石板滑出半尺,膝盖蹭掉块皮,血珠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洇成小红花。
“这也叫打?”看台上的将官们哄笑,“野狗抢食都比他利索!”
陈老校尉却捏紧了枯枝。
那小子退的每一步都踩着《八阵步》的“生门”,看似踉跄,实则把对手的攻势全引到了空处。
再看他的呼吸——起手时快,吃拳时稳,退到边时又匀了,像口老钟,半点没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