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夜的风雪像把钝刀,在每个人的皮面上刮出血口子。
萧绝的皮袍早被雪水浸透,贴在后背上像块冰砣,可他始终把裹尸的雪橇拽得死紧——那上面横陈着十三具兄弟的尸首,每具都用他拆了铠甲衬里的棉絮裹着,冰碴子嵌进指缝里,他也不肯松半分。
头,到了。阿铁的声音裹着白雾撞进他耳朵。
萧绝抬眼。
风雪忽然弱了几分,眼前的山坳里,一座残破石堡像头蛰伏的老兽,箭痕累累的石墙上挂着冰棱,门楣处龙骧遗冢四个大字被雪水冲得发白,却仍刺得人眼睛生疼。
什么人!墙垛上突然探出半截矛尖,守哨老兵的嗓音像锈了的铁,北岭雪封,敢闯狼牙坞的,不是活腻了就是——
萧绝没等他说完,直接从怀里摸出半块虎符。
青铜虎纹在雪光里泛着冷光,他指尖擦过虎符缺口处的暗纹,那是二十年前母后亲手用金漆描的,此刻被体温焐得发烫。
老兵的矛当啷落地。
他顺着墙梯连滚带爬冲下来,雪地在他膝盖下裂开蛛网似的冰缝:属下等了二十年!他颤抖的手抚过虎符缺口,眼泪混着鼻涕结成冰碴,当年龙骧营突围时,虎符被劈成两半,老统领说...说若有朝一日见着这半块
石堡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发老者扶着门框站在阴影里,月光漏下来,照见他左袖空荡荡的——那截胳膊在二十年前的血夜里,替萧绝挡了刺客的刀。
萧绝突然想起,母后咽气前攥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去北岭找陈叔,他左胳膊上...有你父皇烙的忠魂。
老者缓缓摘下左臂护甲。
暗红烙印在月光下翻涌,龙骧·忠魂四个字像团火,烧得萧绝眼眶发疼。
末将陈九皋,见过兵主。老者单膝触地,声音哑得像砂纸,二十年前,皇后娘娘咽气前塞给我半块虎符,说若有一日,持此符者来,便说他娘到死都信他能踏平仇人门。
萧绝喉结滚动。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老者膝头的积雪——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行臣子礼。
记忆里最后一次穿皇子袍的画面突然涌上来:母后给他系玉佩时说我儿将来要做最威风的兵主,然后是血,是火,是禁卫抱着他从狗洞爬出去时后背插着的箭。
烛火!陈九皋突然扬声。
石堡内霎时亮如白昼。
老卒们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抱着酒坛,有人捧着绣着龙骧二字的旧旗,还有个老妇抹着眼泪往萧绝手里塞烤红薯——那是他五岁时在御膳房偷吃过的味道。
陈九皋展开半卷羊皮纸,烛火在《兵主策》残卷上跳动:当年大胤勾结武林盟,说我萧家失了天道正统。
他们屠尽宗室时不知道,十二支旧部早散入民间。
龙骧营藏着三千甲胄,玄铁兵库在堡后石窟,更有——他指尖划过残卷末页的血字,你母后临终前用血写的密信:我儿若见此卷,当知你不是逃犯,是兵主。
兵主...萧绝重复这两个字。
他摸着腰间龙渊刀的刀鞘,刀身突然发烫,像在应和什么。
萧郎!
堡外传来清越女声。
苏清影裹着大红斗篷撞进来,发间银簪上的碎玉叮当作响。
她反手甩上门,斗篷滑落,露出内衬玄色软甲——那是前朝女官才有的制式,甲片上还留着新磨的锋锐。
江南七郡五处响应。她从怀里掏出三封密函,最上面那封盖着凤篆印,旧部将领愿奉虎符者十一人,但...她指尖点了点烛火,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