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早朝比往日常早了半个时辰。
龙案上的捷报被朱笔圈得通红,皇帝捏着玉扳指的指节泛白,丹凤眼扫过殿下噤声的朝臣:“夜鸦军以民为兵,七日连破三城,歼敌两万。好个萧绝,当朕的北境是他立威的戏台?”
兵部尚书赵嵩出列,朝珠在青石板上磕出脆响:“陛下明鉴,萧绝初为马夫,今掌十万私军。其军制以文制武,兵卒称他‘将军’不称‘大帅’,百姓举火相迎如待故主——此非王师,是国中之国。”他顿了顿,袖中密折被汗浸得发皱,“更有密报,秦氏女冷月非但未擒逆,反助其疗伤。武林盟与边军双线失控,若不早制……”
龙椅上的人突然将茶盏砸在阶前。
青瓷碎片溅到赵嵩靴边,他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滴进官服领子里。
“赐婚。”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像浸了冰碴,“封萧绝为奋威校尉,着秦氏女为正室。既收其心,又用武林盟牵制。”
“陛下!”赵嵩急得直叩首,“秦氏乃武林盟主之女,与逆党联姻有违伦常……”
“朕说的伦常,才是伦常。”皇帝抽出朱笔,笔尖悬在密旨上迟迟未落。
偏在此时,内官捧着飞鸽传书小步跑来——是赵无咎的密报:“夜鸦军上下同袍,萧绝振臂一呼,兵卒愿为其死;秦冷月虽未归,剑鞘却刻‘道非桎梏’,恐生变数。”
丹墀下,丞相李延之突然抚须轻笑:“陛下,强赐婚不如明休弃。若礼部出旨,说秦家女‘德行有亏,不配将星’,萧绝若护她,便是抗旨;若不护……”他眼尾扫过龙案,“民心本就向着他,再扣个‘薄情’的帽子,周边六寨的观望者便会生疑。”
皇帝的朱笔在宣纸上洇开个墨点。
他盯着那团污渍看了半刻,突然笑出声:“好个‘德不配位’。着礼部拟旨,明日午门宣诏。”
狼牙坞的春耕授种仪式正热闹。
晒谷场上堆着新收的麦种,几个小娃追着花蝴蝶跑过萧绝新立的“授田碑”——碑上刻着“愿耕者授田,愿战者授甲”,是李墨用朱砂描的字。
李墨拆信时,牛皮纸发出刺啦一声响。
他刚扫了眼内容,耳尖便刷地白了。
晒谷场上的喧闹声突然静了,百姓们望着参军攥皱的纸,有人踮脚喊:“李参军,念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墨的声音发颤,“秦氏冷月德行有亏,不配与奋威校尉萧绝缔结婚约。着即休弃,永绝往来。钦此。”
晒谷场炸了锅。
卖米的张老汉把米筐一摔:“放他娘的狗屁!秦姑娘上月还帮我家小子治腿伤!”春桃抱着药箱蹲在田埂边,肩头一抽一抽的,药草香混着她的抽噎飘得老远。
林素娥攥着医针的手青筋直跳:“他们不敢明刀明枪,便用唾沫星子淹人。萧将军,这口气不能忍!”
萧绝坐在谷堆旁的青石板上。
他没说话,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秦家玉佩——那是三年前秦冷月追着要砍他时,剑鞘撞碎玉佩,他偷偷捡了半块镶上去的。
日头晒得玉佩发烫,烫得他掌心生疼。
“李墨。”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把休书抄十份,贴到各村路口。”
“将军?”李墨瞪圆了眼,“这不是认了那狗屁诏书?”
萧绝站起身,影子罩住整座晒谷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