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团浸了水的棉絮,裹着砺火坊的青瓦檐角。
哑锤的铁锤又一次砸下,火星溅在他裸露的小臂上,烫出一串红泡。
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眯着眼盯着铁坯上若隐若现的纹路——那是破甲蛇矛龙脊纹的第七道转折,他试了十七次,始终差半分火候。
哑哥。
清甜的声音混着粥香飘来。
春桃踮脚把粗陶碗搁在锻台边,腕间的银铃铛轻响,惊得他手一抖。
铁锤偏了半寸,铁坯叮地弹起,在他手背上划开道血口。
你看!春桃急得攥住他手腕,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这都第几层泡了?
昨夜我给你敷的金创膏全蹭在砧子上了。她另一只手去摸他额头,却被他轻轻推开。
哑锤弯腰捡起铁坯,用炭笔在旁边的石板上快速划拉:火候到了,铁在喊。
春桃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铁坯在炭火里烧得通红,表面的纹路随着温度变化忽明忽暗,像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她忽然想起萧绝说过的话——好匠人要能和铁说话。
可眼前这少年才十六岁,手掌磨得比老匠还糙,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铁屑,哪像个该读书习字的年纪?
先喝口粥。她把碗往他手边推,凉了我再去热。
哑锤盯着碗里浮着的红枣,忽然伸手比划。
春桃看懂他的手语:你说...这粥是萧帅让厨房加的?
他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春桃。
春桃眼眶一热——萧绝总说匠营是夜鸦军的脊梁,可谁能想到,这脊梁骨里的温度,是从一碗热粥开始焐的?
廊下的萧绝收了视线。
他倚着木柱,外袍被晨雾打湿,却丝毫不觉冷。
系统面板在眼前浮动,【匠道解析】进度条停在23%,旁边备注着批量生产需匠魂共鸣。
他早该想到的,系统能让他三天练成本需十年的刀法,却教不会匠人如何感知铁的心跳。
春桃。
他低唤一声。
正在给哑锤包扎的少女猛地抬头,见他招手,连忙小跑过来,发梢沾的雾珠落进领口。
明日起,匠营推行师徒积分制。萧绝从袖中摸出张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条目,带徒满三月,师傅得疗伤药三帖;带出能独立打制甲片的徒弟,家属可迁进安全区;若徒弟能改良工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哑锤背上的哑字刺青——那是他从前在奴隶坊的标记,允许在作品上刻自己的名字。
春桃的指尖攥紧羊皮卷,指节发白:萧帅是说...像铸剑山庄的欧冶、莫邪那样?
比那更金贵。萧绝望着锻台方向,哑锤正把铁坯浸入冷水,腾起的白雾里,他的侧脸轮廓像块淬过的精铁,他们刻的不是名字,是尊严。
消息传开时,砺火坊的老匠人们正蹲在墙根晒太阳。
张铁头摸了摸豁牙,把旱烟杆往地上一杵:真能刻名?
萧帅的军令还能有假?春桃举着羊皮卷绕场走了一圈,上个月王二伯教的小栓子,现在能打马掌了,他家属明儿就搬来!
老匠人们轰地站起。
李铜匠扯下腰间的牛皮围裙,大步走向哑锤的锻台:小哑巴!
我那套分火锻法搁了二十年,你给瞧瞧还能用不?
赵铁钳更直接,扑通跪在哑锤面前,布满老茧的手比划着:求你教我古纹,我儿子在边关等着甲胄救命!
哑锤愣了片刻,突然弯腰回礼。
他的手语又快又急,春桃翻译时声音发颤:他说...只要肯学,谁都能听见铁的声音。
三日后的匠试,砺火坊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
五十名新匠围在锻炉边,额角的汗滴砸在铁砧上,滋啦作响。
三位蒙眼的老匠坐在高凳上,手里摸着刚出炉的矛头——这是萧绝出的题:同一型号,同一炉铁水,看谁能把弧度做到最精准。
第三组,七号。
主审老匠的手停在一枚矛头尖部,拇指轻轻摩挲。
他突然摘下眼罩,浑浊的眼里泛起光:这弧度...和破甲蛇矛的原型差多少?
半厘。旁边记录的书吏翻着图纸,声音发颤。
全场寂静。
十二岁的童工小豆子缩在角落,脏乎乎的手攥着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