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秦淮河涨了水，画舫浸在暮霭里，像浮着层流动的胭脂。
萧绝踩着雕花舷板上了醉云楼，龙骧刀的铁环撞在船柱上，叮当作响——这是他刻意留下的声响，为的是让舱内人知道，他没带甲，没藏刃，只带了把陪他杀穿北境的刀。
舱门掀开时，水蜈蚣正举着鎏金酒壶斟酒，瘦长的指蹼在烛火下投出蜘蛛似的影子：萧帅大驾，三江帮蓬荜生辉。他袖口滑出半截青蛇纹刺青，是昨夜暗桩密报里提到的篡权暗号。
萧绝扫过舱中：主位是翠姨，穿月白缠枝莲纹衫子，腕间玉镯碎成三截，用红绳系着——那是已故帮主的遗物；左首是七八个分舵主，酒盏里浮着碧螺春，唯水蜈蚣面前摆的是烧刀子；右首是夜幽罗，斜倚软榻啃蜜饯，指尖沾着金箔，倒像来赴宴的，不是护卫。
翠姨。萧绝落座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芯噼啪跳，听闻帮主走得急，我断链营的粮船过三江口，总得给旧友烧柱香。
翠姨捏着帕子拭眼角，帕子上绣着半朵残荷：萧帅重情义。她抬眼时，眼尾细纹里闪着光，可今早三舱的鱼干全发了霉，船工说是有人往盐仓投了潮粉。
水蜈蚣猛地拍案，酒盏震得跳起来：定是北境来的野军不懂规矩！他踉跄着起身，指节叩在萧绝腰间的龙骧刀上，萧帅带刀赴宴，莫不是要学当年灭萧氏满门的手段？
夜幽罗噗嗤笑出声，金箔蜜饯黏在唇上：水二当家急什么？
萧郎的刀要杀人，哪用得着带？她歪头看萧绝，眼尾挑得像把钩子，对吧？
萧绝没接话。
他盯着水蜈蚣的鞋尖——沾着新鲜的泥，是后舱晒盐场的青泥。
又扫过翠姨的茶盏：水面浮着片柳叶，叶尖朝西，正是苏清影教暗桩传递有诈的暗号。
上汤！舱外传来花艇娘的唱喏。
青瓷盅掀开的刹那，腥甜的香气漫开。
萧绝瞳孔微缩——这是千日醉的味，西域蛇莓混着南海珍珠粉熬的，中者三刻内浑身瘫软，却偏生神志清明，最适合用来刑讯。
萧帅请。水蜈蚣举着汤勺，指蹼上沾着星点红渍，像血，咱三江帮的鱼头汤最是养人。
夜幽罗突然按住萧绝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肉里——这是魔教毒发的警示。
萧绝垂眸，见自己手背浮起细小红疹，正是千日醉入血的征兆。
水二当家。萧绝突然笑了，指节叩了叩桌案，你说我带刀是为杀人，可方才你斟酒时，刀鞘碰翻了烛台，蜡油滴在我靴底。他抬起脚，靴底凝着块琥珀色蜡，这蜡里掺了鹤顶红，对吧？
舱内死寂。水蜈蚣的喉结动了动：萧帅莫要血口喷人！
别急。萧绝抽出龙骧刀，刀尖挑起水蜈蚣的袖口——刺青下有道新结的痂，昨夜子时，你在后舱调毒，被青蛇咬了手。他刀尖转向翠姨腕间的碎玉镯，帮主是中了慢性蛊死的，蛊虫喜玉，所以玉镯才会裂成三截。
翠姨猛地抬头，帕子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