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影朝临时官署后的柴房里,小录鬼的炭笔在竹片上划出沙沙轻响。
他膝头堆着半人高的竹简,每片都刻着今夜新记的罪状:“西市粮官私扣三成赈灾米”“青牛镇里正强占民女田契”“巡城卫副统领收燕王细作银钱”……墨迹未干的竹片泛着冷光,像一把把扎进影朝心口的刀。
“小录子。”
柴房木门被推开条缝,冷风裹着松香味灌进来。
小录鬼手一抖,炭笔“啪”地断成两截——来者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是今夜突然出现在影朝的“哑议”。
少年史官慌忙将竹简往怀里拢:“哑、哑先生?您怎么来了?”
哑议的手指点在他膝头最上面那片竹简上,指甲盖大小的金护甲叩出脆响:“萧帅要的不是流水账。”她的声音像浸了冰的丝弦,“要让这些罪状烧得痛,得让犯事的人自己把脓血挤出来。”
小录鬼咽了口唾沫。
他记得三日前萧帅亲自给他赐名“录鬼”时说:“你记的不是罪,是影朝的病。病在哪儿,得剜干净。”可此刻哑议的话,让他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难道萧帅要的,是场自焚式的清洗?
“戌时三刻,西市粮官去了城南破庙。”哑议从袖中抖出张油皮纸,上面画着个歪扭的葫芦,“他藏的米粮,够喂饱八百个饿殍。”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萧帅的刀要见血,但血不能脏了百姓的眼。”
柴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小录鬼手忙脚乱把竹简塞进瓦罐,刚用土埋上,就见萧绝掀帘进来,玄色大氅沾着夜露,腰间横刀的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记完了?”萧绝扫了眼瓦罐,又看向哑议,“哑先生的主意,我准了。”他解下大氅搭在木凳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布衫——那是他当马夫时穿的,“去把洛无咎、铁算姑叫来,再让墨蚀准备三桶桐油。”
小录鬼抱着瓦罐往外跑时,听见哑议低低说了句:“今夜之后,影朝的官,再不敢把百姓的血当水喝。”
寅时,明心坛的篝火被浇灭了。
影朝七枢、各营将官,还有十七个村新选的里正,全被召到坛前。
坛中央堆着座小山似的旧物:前朝官服、染血的令牌、刻着“大胤”二字的铜印,最上面摆着那封染血的匿名信——萧帅让人用金漆描了字迹,在月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都看看。”萧绝踩着木梯登上土台,腰间横刀“嗡”地轻鸣,“这是小录鬼这三个月记的账。”他抓起件绣着孔雀补子的官服,“西市粮官,前朝从五品户部主事;这方铜印,青牛镇里正的爷爷当过州判。”他把官服甩进柴堆,“他们穿前朝的衣,吃影朝的粮,拿百姓的血当酒喝!”
台下一片抽气声。
新选的里正们攥着腰间的“民议”石牌,指节发白——他们中不少人,昨日还在给这些旧官递茶赔笑。
“哑议说,要让他们自己把罪烧出来。”萧绝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缩在角落的西市粮官身上,“今夜是‘焚袍夜’。犯了事的,自己把赃物、罪状投进火里,既往不咎;要是等小录鬼的竹简查到头上……”他抽出横刀,刀光划破夜色,“我的刀,可不给人留全尸。”
寂静中,有人“扑通”跪下。
是青牛镇的老里正,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块田契:“民、民妇的田契,是我偷的……”接着是巡城卫副统领,解下钱袋扔进去:“燕王的细作给了我五十两,我没敢收……”
火越烧越旺,旧官服的金线在火里蜷成蛇,铜印熔成金红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