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晨雾未散,十字楼下的茶棚已支起三张长凳。
萧绝裹着洗得发白的麻衣,腰间系着草绳,竹杖头磨得发亮——这是他在城郊破庙蹲了三夜,专门从拾荒老妇那里换的行头。
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咧开,露出暗黄的牙床,他拍响竹板,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青铜:“列位看官,今日老朽要讲的,不是帝王将相,不是神仙鬼怪,是个马夫的故事。”
人群渐渐围拢。
卖糖画的老汉踮脚望过来,菜筐里的萝卜滚到脚边也顾不得捡;梳着抓髻的小丫头拽着娘亲的围裙角,发辫上的红绳晃成小火苗。
“那年雪夜,马夫萧绝替主家送粮过黑风口。”萧绝枯瘦的手指抠进竹板缝隙,指节因用力泛白,“追兵三十骑,刀片子磨得比雪还亮。他手里只有柄劈柴刀,刀背卷了刃,刀身锈成暗红——”他突然提高嗓门,竹板“啪”地拍在凳上,“可那刀劈下去时,血溅到碑娘的蓝布衫上!碑娘是守着义庄的老妇,她说那血珠子落进雪堆里,像泉眼在跳,跳得比活人的心还热!”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抽气声。
街角忽然响起呜咽的唢呐,调子像是《安民经》,却比经咒多了三分悲怆——哑说混在卖菜的挑夫堆里,烧得焦黑的手按在唢呐孔上,眼尾的疤被晨雾浸得发红。
小泥俑挤到最前排,怀里的泥像用破布裹着。
他才七岁,去年跟着陶匠师父在街头摆摊,见萧绝替受伤的老兵包扎过一次,便偷偷捏了这尊像:泥人单膝跪地,左手托着老兵的伤腿,右手正往溃烂的伤口上敷药。
此刻他踮脚把泥像放在说书台边,指尖沾着的陶土末子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
巡城卫的铁靴声碾碎了故事。
三个挎腰刀的衙役挤进来,为首的络腮胡一脚踹在泥像上。
“咔嚓”脆响里,泥人碎成八瓣,断成两截的胳膊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
小泥俑抿着嘴蹲下去,用破布兜起碎片,发顶的小揪揪跟着晃动。
络腮胡揪起他后领:“小崽子敢私祭逆贼?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你捏的泥菩萨!”
“他才七岁!”卖馄饨的老妇挤过来,竹筐里的热汤泼湿了衙役的裤脚,“泥人是他师父教着捏的,关逆贼什么事?”
“就是!”茶棚老板抄起擦桌布甩过去,“你们天天说逆贼逆贼,倒说说看,龙帅当年在北境替咱们挡了多少刀?”
络腮胡的刀鞘撞在茶棚柱子上,震得茶碗叮当响。
他恶狠狠瞪了眼人群,踹翻长凳:“都散了!再聚着听妖言,连你们一块儿抓!”
人群散了又拢。
小泥俑抱着泥像碎片消失在巷口时,萧绝瞥见他沾着陶土的手背——那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我没忘”。
日头升到中天时,铁鞋郎到了。
他是从北境一路爬来的,双足裹着发黑的破布,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洇出血花。
哑说的唢呐声突然拔高,像利刃划开云层——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萧绝的目光扫过街角的老槐树,看见铁鞋郎扶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怀里的血书用兽皮裹着,边缘渗着暗褐的血渍。
哑说挤开人群时,唢呐声突然断了。
他蹲在铁鞋郎身边,烧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包血书——温度还热着,混着铁锈味和北境的风。
铁鞋郎的眼皮颤了颤,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井……”字,便昏死过去。
哑说把血书塞进唢呐管最深处,转身时撞翻了卖梨的筐,黄澄澄的梨滚了满地——这是给萧绝的信号。
萧绝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那血书里装着什么:北境旧部冒死测绘的七口共鸣井,井下水道直通大胤皇宫的地阙。
三个月前,他派铁鞋郎去查的,原以为要等半月,没想到……
“报——!”
穿飞鱼服的传令兵撞开人群,马蹄铁敲得石板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