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拖着那只吱呀作响的破旧行李箱,停在了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的中央大厅。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唯有那只廉价的拉杆箱因为惯性,轮子还在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头顶,巨大的电子航班信息屏上,“FlightCanceled”的鲜红大字,每一个字母都像是烧红的烙铁,在他的瞳孔里烫下灼热的印记。机场中央空调的冷风顺着他汗湿的T恤领口钻进去,带走皮肤上最后一丝热量。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美国普林斯顿社区大学”的面试机会,他几乎掏空了婶婶给的全部积蓄。他曾幻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航班取消。
他被困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
他摸了摸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张纸币,薄薄的,带着体温和反复折叠的柔软褶皱。二十美元。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连一张返回那个拥挤、吵闹却至少能被称为“家”的地方的机票都买不起。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发出空洞的轰鸣。
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进食的身体,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向他抗议。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
那是一个被巨大玻璃幕墙隔开的世界,门口的烫金招牌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而高贵的光——“卡塞尔学院新生接待处”。
视线穿透一尘不染的玻璃,里面的一切都像是另一个次元的产物。柔软到能让人陷进去的皮质沙发,堆叠成诱人金字塔的多层三明治,表面光滑泛着微光的马卡龙,还有玻璃杯里汩汩升腾着气泡的冰镇可乐。
咕咚。
路明非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口中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
一个念头,一个无比大胆,甚至称得上无耻的念头,在他的大脑皮层下疯狂地破土、发芽、滋长。
假装新生。
混进去。
蹭顿饭。
就一顿!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脸颊发烫。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不像他,他一直是个习惯于在角落里发霉的衰仔,从不敢逾越任何规则。
但现在,饥饿是最好的催化剂。
他用力抹平了身上那件因为长途飞行而皱巴巴的T恤,又伸手胡乱抓了抓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头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奔赴刑场般的悲壮。
他迈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扇仿佛能隔绝人间所有苦难的大门。
“那个……你好,我是……”
路明非的嘴唇翕动着,准备用他那口音浓重的蹩脚英语,开始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即兴表演。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
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悍然撞开,一个身影裹挟着风冲了出来。
那是个满头金发的青年,身材高大,却套着一件油腻反光的脏风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隔夜披萨混合着廉价香烟的味道。
青年在门口急刹车,目光锁定在路明非身上,那双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里面的神情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见到了救星。
下一秒,一只大手攫住了路明非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
“哎呀我的师弟!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被前台那帮家伙给赶出去了!”
“啊?”
路明非的大脑彻底宕机。
他准备好的台词,那句“我不是”,就这么卡在喉咙里,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拖进了门内。
天堂的大门,就这么为他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