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的长安,雨总下得黏腻。不像北方的雪那样干脆,这雨裹着尘土味,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连风里都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
沈砚之把素布袍的领口又紧了紧,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裹着柄旧布缠就的长剑,布角磨得发毛,是他在江湖上漂了五年,唯一没换过的东西。悦来客栈的灯笼在雨雾里晃着,他抬脚迈进去时,檐角的水珠正落在他发梢,凉得他打了个轻颤。
堂里人不多,多是赶夜路的商客,嗑着瓜子说些西域的玉、蜀地的锦,声音裹在水汽里,听着有些模糊。唯有角落一桌不同,那人穿玄色劲装,腰上悬着枚青铜虎符,指节分明的手在桌角磨来磨去,目光却像鹰似的,扫过每个进门的人。
沈砚之刚要往窗边坐,那玄衣人突然站了起来,快步过来时带起一阵风,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急:“砚之?真的是你?”
抬头看清那张脸,沈砚之也愣了。剑眉,深目,下颌线绷得紧,是秦峰——五年前在羽林卫时,睡他隔壁铺的同袍,现在该是执金吾的属官了。
“子岳。”沈砚之拱手,声音淡,却悄悄松了按在剑上的手。当年他卷进淮南王的案子,满长安都在抓他,是秦峰趁夜递了张出城的路引,还塞了袋碎银子,说“走了就别回头”。
秦峰拉他坐下,喊小二添了碟酱牛肉、一壶热酒,酒壶烫得能焐热手心。“你这五年,就一直在江湖上混?”秦峰灌了口酒,喉结动了动,“陛下早查清了,淮南王是真反,你是被冤枉的,怎么不回长安复职?”
沈砚之捏着酒杯,酒液晃着细碎的光。“复职?”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点涩,“当年跟我一起入羽林卫的,有三个因为我丢了差事,还有一个被调去了朔方,我回去做什么?江湖虽苦,倒不用欠人情。”
秦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卷绢帛,推到他面前:“我找你,是有正事。最近长安不太平,幽冥教的人潜进来了,在找一样东西——‘山河社稷图’。据说那图里藏着先帝的兵符密令,要是被他们拿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幽冥教?”沈砚之皱眉。这教派他在江湖上听过,专干些挖古墓、贩禁品的勾当,下手狠辣,没想到敢摸到长安来。
“他们下一个目标是洛阳白马寺。”秦峰压低声音,指尖点在绢帛上的朱砂印上,“寺里有个西域高僧,叫鸠摩罗什,据说知道图的线索。我奉命追查,可执金吾人手不够,又怕打草惊蛇,想请你搭把手。”
沈砚之看着绢帛上的字,“三月初三,洛阳白马寺”几个字刺得眼疼。他想起五年前秦峰塞给他路引时的眼神,抬头道:“子岳,当年你帮我一次,这次我帮你。”
秦峰刚要笑,客栈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十几个黑斗篷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戴青铜面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他们来了。”秦峰的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发沉,“幽冥教的人,都戴这面具。”
沈砚之也绷紧了身子,旧布下的剑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烫。他看着那些黑衣人走到柜台前,掌柜的脸白得像纸,哆哆嗦嗦递出个木盒,里面是颗夜明珠,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面具人刚要走,目光突然定在沈砚之身上,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执金吾的人,也来这种小客栈?还有你——”他盯着沈砚之的腰,“裹着剑,是江湖人?”
秦峰站起来,手按在剑鞘上:“幽冥教行事,就不怕朝廷追查?”
“朝廷?”面具人嗤笑,“等我们拿到图,天下都是我们的,还怕什么朝廷?今天既然遇上了,就别走了。”
话音落,黑衣人全拔出了弯刀,刀光在昏灯下发亮。沈砚之也扯掉了腰间的旧布,露出柄长剑——剑鞘是黑檀木的,磨得发亮,剑身出鞘时带起一阵寒风,是当年陛下亲赐的“寒川”。
“想动手,便来。”他握着剑柄,指节泛白,五年没在长安动过手,倒要看看这些人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