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蛮不讲理的“剥夺”。
【天外之眼】的威压不靠力量碾压,它从更高维度,对“超凡”这个概念本身进行否定与降维打击。
祭天坛上,楚承宇首当其冲。他头戴的平天冠上,十二玉旒齐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寸寸断裂,散落一地。那身象征皇权的十二章纹龙袍,其上的日月星辰图腾正迅速黯淡、剥落,最终消失不见,变回了一件普通的凡俗布料。他体内与大楚国运相连的皇道龙气被强行“冻结”,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就此凝固,神情滑稽而又可悲。
他的丑态,是祭天坛上所有修士的缩影。
瑶光圣地的玉衡真人周身光晕明灭不定,她惊恐地“内视”着自己的金丹,发觉那颗耗费千年苦功修成的道果,其上的大道纹理正在被无形之力抹去,灵性飞速流失,正朝一颗顽石退化。万剑山主萧问天用力按住腰间哀鸣欲裂的佩剑“惊蛰”,他与剑之间心意相通的联系,第一次被彻底“剪断”,无上剑意变得微不足道。浩然书院的老儒生张口喷出一股浩然正气,那本可荡尽天下邪魔的力量,却撞上无形壁障,直接消散,未曾泛起半点涟漪。
符道宗师、炼器大家、阵法巨擘……所有平日里受万民敬仰的“仙师”,此刻都显露出最不堪的一面,或瘫软在地,或不住颤抖,或面如死灰。他们不再是强者,连挣扎的资格都被剥夺。他们能“看”到,在黑暗天穹之上,那只凝实的巨大眼球,正无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比清理者降临带来的恐惧要强烈百倍!清理者是“工具”,而这只眼睛,本身就是“法则”!
祭天坛下,人山人海的广场却是另一番景象。
“咦?天怎么黑了?”
“要下雨了吧?老张,快收摊子,我的糖人儿可不能淋湿了!”
“管他呢,回家收衣服要紧!”
数以百万计的凡人,对此毫无所觉。他们看不见那只巨眼,也感受不到那恐怖威压。在他们的感知里,世界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天黑了。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骑在他父亲脖子上,好奇地指着高高的祭天坛,那里平日里高不可攀的仙师们,此刻一个个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他天真地问:“爹,你看,那些仙人爷爷在害怕什么呀?”
他父亲顺着望去,只见那些大人物们得了急病一般,站都站不稳,又抬头看了看乌黑的天空,天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谁知道呢?兴许是做了亏心事,遭报应了吧。”他爹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看了祭天坛一眼,清脆地喊道:“爹,仙人爷爷们是在跳舞吗?他们的样子好奇怪哦!”
这句童言,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尚有意识的修士耳中。玉衡真人一口气没提上来,嘴角溢出血迹。她瘫软在地的模样,竟被一个凡人孩童当成了“奇怪的舞蹈”?何其荒唐!何其羞辱!
维系玄黄界万年的力量体系与尊卑秩序,就此被彻底颠覆!
顾说之也承受着威压,神魂传来阵阵刺痛。但他修为几乎燃烧殆尽,更接近一个“凡人”,所以受到的影响最小。
他还能站着,还能思考。
在他的感知中,世界分裂成了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是祭天坛上,所有修士神魂中映照出的、那足以让大道崩塌的“真实”——一只巨大、无情、不可名状的眼睛。另一个层面,是祭天坛下,百万凡人眼中那朴素到甚至有些无聊的“真实”——天黑了,该回家吃饭了。
两种“真实”在他脑中碰撞,一个无比疯狂、也无比大胆的念头就此萌生。
强大,便有了界限。存在,便有了破绽。
真正的“真实”是什么?当亿万人的认知汇聚成海,那本身,不就是一种更强大的“真实”吗?
顾说之唇角扬起,疲惫中透出戏谑。他迎着天空那只足以让神魔战栗的眼睛,无声地张开嘴,用口型说出两个字。
“傻子。”
他面向下方数百万茫然的凡人,用那沙哑却极具说服力的嗓音,笑着开口:
“诸位,安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