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身子软塌塌的,面皮僵硬,咧着嘴,神情慈祥得有些渗人。
“太傅……您听,多好听啊。”
嗓音黏腻,眼皮打架,强撑着哼完调子。顾说之松手,这半大孩子顺着朱红廊柱滑坐下去,脑袋一歪睡着了。气还在,只是极细,躯壳空了,魂儿早已不在。
顾说之直身侧耳。风里尽是这调子。皇宫大内规矩森严,此刻却充斥着细碎低沉的嗡嗡声,汇聚成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来人!”顾说之低喝。
无人应声。
平日随叫随到的侍卫倚着汉白玉栏杆,佩刀丢在一旁,仰头望向灰云,面上挂着痴笑。
顾说之出宫门,过金水桥。
神京病了。非是哭嚎遍野的急症,而是名为“幸福”的绝症。
街面静极。
顺天府差役盘腿坐在路中,杀威棒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地面,哼着那要命的歌。
包子铺蒸笼冒白气,面皮塌陷,焦味混着香味窜出。掌柜趴在案板上流着哈喇子。乞丐不再讨饭,靠着墙根,浑浊双眼变得清澈,好似正享用满汉全席。
“不思不想……无忧无伤……”
歌声无孔不入,直接在脑仁里响。
顾说之心跳慢了半拍。这感觉舒坦,浑身骨头缝发酥。脑中那些关于末日、方舟、算计的念头显得多余且累。
何必辛苦?
闭眼,抛却神智,便是永恒快乐。
啪!
顾说之抬手给自己一耳光。
力道极重,半边脸肿起,火辣痛感驱散了脑中甜腻。
“好手段。”顾说之舔去嘴角血腥,眼神森寒,“不下刀子改发糖了。”
他赶往天机阁神京分部。
那里是舆论中心,也是仅存的清醒之地。
大门敞开,文书趴在桌上,笔墨晕染纸张。
夜琉璃立于堂中,捏着折扇,指节发白。这位幻术大师额头见汗,香粉味盖不住焦躁。
“别哼了!”夜琉璃尖叫,折扇甩出灵光击飞角落哼歌弟子。
那弟子滚了两圈爬起,也不恼,拍土继续笑嘻嘻哼唱:“长老……何必动怒……怒伤肝……来……一起唱……”
“闭嘴!”夜琉璃胸口起伏,见顾说之如见救星,“小骗子!你可来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我的幻术根本压不住!”
“非是幻术。”顾说之跨进门槛,踢翻那弟子,抓起凉茶灌下,“是诱惑。它给了真的东西,直接篡改人的快感机制。”
夜琉璃虽不懂何为机制,却听懂大意。
“天机阁传音法阵瘫痪过半。辟谣之人刚张嘴便跟着唱上了。除却修为高深或心志坚定者,满城皆沦陷。”
“武力镇压无效?”顾说之问。
“没用。”沉重脚步声传来。
萧问天提剑入内,面色难看。剑尖无血,手却微颤。
“玄甲卫出动三千人驱赶百姓,刀架脖子上,那帮人眼皮都不眨。在‘天堂’许诺里,死即解脱。”
“我的兵……”萧问天嗓音干涩,“面对笑着送死的百姓,谁下得去手?”
“军营亦开始传唱。”
萧问天闭目,“方才斩了两个带头百夫长,剩下的更怕,越怕越想唱,越唱越想睡。”
此乃死局。
以往敌人,或要命,或抢地。哪怕“格式化”,尚能激起求生本能。
此次不同。
敌人劝说放弃,许诺无痛极乐。
对于底层挣扎求生者,这是无法拒绝的毒药。
“报——!”
天机阁执事跌撞冲入,捧着留影石,面无人色。
“出事了!出大事了!”
顾说之皱眉:“慌什么!”
“并非凡人……”那执事哆嗦着激活留影石,“是宗门修士!”
光影浮动。
中型宗门广场,数百弟子盘坐,围着金丹后期的掌门。老者披头散发,面上挂着毛骨悚然的幸福笑容。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老者言语穿透力极强。
“修仙数百年,一身伤痛,满心算计。争资源,夺造化,累不累?”
众弟子应和:“累!”
“既累,何不放下?”老者仰天张臂,“上有声音唤我。无争斗,无等级。舍臭皮囊,散修为,融大道,得极乐。”
“飞升!飞升!”
数百弟子狂热呐喊。
老者周身一震,天灵盖裂开,淡金神魂飘出。体内灵力溃散,化作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