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的四九城,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呼啸的北风如同一头无形的野兽,顺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破洞疯狂灌入,卷起屋内的寒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桌上,一盏用墨水瓶改造的煤油灯正竭力燃烧着自己,昏黄的灯苗被吹得狂乱摇曳,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两道相依的、颤抖的影子。
林墨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瘦弱的妹妹林晴又揽得紧了一些。
他用自己并不厚实的后背,死死扛住从窗洞里刺进来的寒流。
“哥,这个字……是这么写吗?”
怀里的林晴仰起一张蜡黄的小脸,声音细弱得像只小猫。
她的小手被冻得又红又肿,此刻却正用力地握着一根笔杆包浆、笔毛快要掉光的秃笔,聚精会神地在纸上描摹。
那纸,是供销社里最廉价的黄糙草纸,粗砺的纤维肉眼可见。
那墨,是用墨块化开后又兑了几次水的淡墨,色泽灰败。
可即便是这样,也已经是林墨穿越到这个世界三个月,从自己红星轧钢厂学徒工那点微薄的薪水里,一分一毛,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一份“奢侈品”。
无父无母,每月工资堪堪够兄妹二人糊口,唯一的牵挂,只剩远在乡下、据说身体一直不太好的奶奶。
今天,他终于鼓起勇气,拿出了这份宝贵的纸笔。
他想教会妹妹写自己的名字,然后,一同给远方的奶奶写一封家书,报个平安。
“对,就是这么写。”
林墨的脸上漾开一丝温暖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寒夜里仅有的一点暖意。
“晴儿真聪明。”
他轻声鼓励着,温热的呼吸拂过妹妹冰凉的额头。
“你看,这个‘家’字,上面是一个宝盖头,是我们的屋顶,能遮风挡雨。下面……”
他的声音耐心而温柔,正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为妹妹解释这个字的含义。
就在这时,窗外,一声刻意得不能再刻意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
“咳——咳!”
那声音又干又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道瘦长的黑影便堵住了门口那破旧的门帘,将屋内唯一的光亮遮去大半。
屋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几分。
来人是院里的叁大爷,阎埠贵。
一个在附近小学教书的老师,平日里最爱端着一副文化人的架子,可算计起邻里间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份精明劲儿,比谁都足。
阎埠贵的一双眼睛,像是两盏探照灯,一进屋就滴溜溜地四处扫射。
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桌上那张写了字的草纸上时,便再也挪不开了。
“哟,林墨,你们兄妹俩这是在做什么大学问呢?”
阎埠贵一把掀开门帘,径直走了进来,一股更猛烈的寒风也随之席卷而入。
他夸张地耸动着鼻子,用力吸了吸,那副神情,仿佛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异味。
“叁大爷。”
林墨神色不变,身体却微微一侧,将妹妹更彻底地护在了自己身后,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阎埠贵压根没理会他的招呼。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毫不客气地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那张浸透了兄妹俩心血的草纸。
他将纸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看,随即痛心疾首地连连摇头。
“哎呀呀!真是不得了!不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