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2300年的第一缕晨光。
是透过天渊城穹顶的滤光膜渗进来的——不是地球那种暖金色,是带着火星赤铁矿底色的、偏冷的橘红,像谁把稀释的铁锈水泼在了玻璃上。
黄伟咬着半块合成营养棒,手指在个人终端上划开维修清单。
泰坦级“磐石-7”的图标在屏幕上占了小半,金属质感的线条里藏着他今天要对付的麻烦:左膝关节液压管渗漏,辅助动力单元响应延迟。
他今年29岁,在天渊重工的维修部待了四年,还是个“初级”。
不是不努力,是泰坦级太金贵也太霸道——高三十米的钢铁身躯,每一个关节里都塞着能顶他半年工资的精密零件,每一次开机的能耗够普通家庭用三个月。
他总说自己是“给钢铁巨人搓澡的”,戴着加厚防震手套,趴在“磐石-7”的膝关节护板上拧螺栓时,确实像只贴在大象腿上的蚂蚁。
“小黄,检查下关节传感器,昨天老周说校准有点飘。”
对讲机里传来组长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黄伟应了一声,把营养棒的包装纸塞进工装口袋——那口袋里还揣着个小玩意:用机甲废弃的铜线圈弯的小星辰,是上周想送给维修部资料员林姐的,没好意思。
他爬下检修梯,蹲在“磐石-7”的足部阴影里。
抬头能看见机甲胸口的能量核心指示灯,缓慢地明灭着,像个迟钝的心跳。
传感器在膝关节内侧,得掀开一块半人高的检修盖板。
黄伟按了终端上的“安全锁定”——屏幕跳出来绿色的“已锁定,动力切断”,这是他每天要确认三遍的步骤,比吃饭还熟。
他搬来液压顶杆,刚把盖板顶开一条缝,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咔嗒”一声轻响——不是机械正常的摩擦声,是某种卡扣脱开的脆响。
他回头的瞬间,看见“磐石-7”的右拳动了。
不是缓慢的、程序设定好的动作,是带着液压杆爆冲的、失控的速度。
三十吨重的钢铁拳头,从他头顶上方砸下来时,他甚至能看清拳头上的磨损纹路——那是上次对抗模拟训练时,被另一台泰坦级砸出来的凹痕。
他手里的扳手先飞了出去,然后是身体,像被狂风卷走的纸壳。
闷响是拳头砸在地面合金板上的声音,比新年零点的礼炮声还沉,震得检修间的灯都闪了三下。
血渗进合金板的缝隙里,很快被自动清洁系统的吸水垫吸走,只留下淡淡的、像锈迹一样的印子。
对讲机里还在喊他:“小黄?传感器弄完没?该测动力响应了。”
没人应。
黄伟被“磐石-7”的右拳给砸了个稀烂。
后来维修部的人清理现场时,从他被压变形的工装口袋里翻出了一样东西:半张皱巴巴的营养棒包装纸。
控制台的故障记录里,最后一条是“右拳伺服电机异常通电,安全锁定程序未响应”,像一句冷冰冰的注脚。
天渊城的穹顶外,火星的风沙还在刮。
2300年的第一天,这座火星第一大城市里,有人在庆祝新年,有人在规划新一年的移民计划。
只有天渊重工的检修间里,留下了一个初级维修师最后的痕迹——不是在履历表上,是在“磐石-7”右拳的磨损纹路里,在那根断了的铜线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