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外,朔风如刀。
连绵的营帐如同一片灰色的海洋,在苍茫的天地间铺展开来,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沉闷的呼啸。
这里,便是大明北伐军的中军大营。
帅帐之内,气氛却远不如外界那般肃杀,反而透着一股微妙的压抑。
数十员身经百战的宿将分列两侧,他们身上的甲胄带着岁月与战火的刻痕,眼神锐利,气息沉凝,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将。
然而此刻,他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在那个端坐于主帅徐达下首的年轻人身上。
林轩。
新晋的先锋主将。
太年轻了。
年轻得与这满帐的沧桑与煞气格格不入。
一名满脸虬髯的将军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将头转向一边,嘴角撇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轻慢。另一名眼角带着刀疤的将领,则端起茶碗,用碗盖不轻不重地撇着浮沫,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袅袅升起的热气,仿佛那比军国大事更值得关注。
他们不敢公然质疑主帅徐达的决定,但那种源自骨子里的轻视与排斥,却如同帐外的寒风,无孔不入。
军中,资历与战功,就是一切。
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凌驾于他们这些为大明流过血、断过骨的老人之上?
徐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他只是端坐着,如同一座巍然不动的大山。
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在这群只认拳头与实力的骄兵悍将面前,唯有雷霆万钧的震撼,才能碾碎他们心中那点可笑的傲慢。
次日,校场之上,人头攒动。
神机营的火炮演练,吸引了全军的目光。
为了向大军展示新式火药的威力,工部特意星夜兼程,运来了一门经过初步改良的样炮。炮身线条流畅,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透着一股狰狞的杀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演练开始。
“点火!”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整个大地都为之颤抖。一枚炮弹裹挟着刺耳的呼啸,撕裂空气,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烟痕,精准无误地轰击在数里之外的靶心之上!
靶心瞬间炸裂,土石纷飞。
“好!”
短暂的死寂之后,校场之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为这新炮的精准与威力而振奋之时,异变陡生!
“咯……吱……”
一道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喝彩。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回,投向那门刚刚发射完毕的样炮。
只见那门新炮的炮管,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膨胀起来!炮身表面那层黑色的漆皮迅速龟裂、剥落,露出底下被烧得通红的钢铁,散发出恐怖的高温,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起来。
新式火药的巨大威力,超出了炮管所能承受的极限!
“不好!”
一名经验丰富的神机营老炮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发出一声嘶哑绝望的尖叫。
“要炸膛了!”
这两个字,如同死神的宣判,瞬间将整个校场拖入了恐慌的深渊。
炮管周围数百名士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一旦炸膛,这门数千斤的钢铁巨兽,将会化作无数块致命的弹片,向四面八方高速飞溅。方圆数十丈之内,一切都将被夷为平地,寸草不生!
“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列瞬间崩溃。
士兵们丢盔弃甲,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尖叫着,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践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就在所有人都朝着远离死亡的方向奔逃之时。
一道身影,却如同一道逆行的黑色闪电,从高高的将台之上一跃而下!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无视了迎面而来、惊慌失措的人流,径直冲向那座即将化为毁灭源头的赤红火炮!
是林轩!
全军将士,包括那些昨日还对他心怀轻视的宿将,此刻都骇然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