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山雨欲来（上）
含珠那句关于“侍卫私物”的闲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邱莹莹的心头，不致命，却时时提醒着她周遭无处不在的暗流。她无法确定这是左昭仪那边的试探，还是含珠自己的故弄玄虚，抑或是真的只是一个巧合。但无论如何，这都让她更加绷紧了神经。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愈发深居简出，几乎成了长秋宫西偏殿的一个影子。她对外界表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安静和疏离，除了必要的起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不是临摹字帖，就是翻阅一些晦涩难懂的佛经或史书。她需要这些枯燥的文字来让自己静心，更需要从中寻找可能存在的、关于这个时代和她自身命运的蛛丝马迹。
青果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桥梁。这个小宫女在经历了数次惊吓后，也迅速成长起来，变得更加机警和沉稳。她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尚食局、针线局等宫人聚集的地方，用耳朵捕捉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然后像衔食归巢的鸟儿一样，将那些碎片化的消息带回给邱莹莹。
消息有好有坏，但更多的是令人不安的征兆。
好消息是，梁文定那边似乎安然度过了“禁书”风波，虽然被罚俸，但官职未动，依旧在整理典籍。青果曾“偶遇”过梁文定身边的小厮，对方隐晦地表达了侍郎大人的感谢，并送来几卷新抄录的、关于河间风物的散佚诗文。这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和维系，让邱莹莹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坏消息和不安的征兆则越来越多。
关于北燕用兵的传言渐渐不再是秘密，朝堂上对此的讨论日益公开。太武帝的精力明显更多地投向了军事，连续召见武将，核查粮草军械。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氛围开始在宫中弥漫。
而更让邱莹莹心悸的是，青果带回的关于“佛事”的消息。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议论：某位信佛的官员在朝会上被陛下斥责“惑于虚妄”；宫中几位笃信佛教的老太妃被委婉地劝诫减少礼佛次数；甚至平城内几处著名的寺庙，也传来了香火被暗中监视的说法。
这些迹象，与邱莹莹所知的历史走向严丝合缝地对应着。灭佛的利剑，已经悬在了头顶，剑锋所指，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子拓跋晃。
果然，没过多久，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彻底撕开了那层遮掩的薄纱。
那是一个沉闷的午后，邱莹莹正在抄写一段佛经，青果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脸色惊惶，连礼数都忘了，直接凑到邱莹莹耳边，气息不稳地说：“才人，出事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今日在朝会上，因为替永宁寺的几位高僧求情，被陛下……被陛下当庭厉声呵斥，据说……据说连冠冕都摔了！”
邱莹莹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纸上，污了一大片墨迹。她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消息的瞬间，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具体怎么回事？慢慢说。”她强迫自己镇定。
青果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她从交好的东宫小太监那里听来的消息：原来是有御史弹劾永宁寺的僧人“不遵清规，妄言祸福，结交权贵”，请求严惩。太子出于仁厚，出面为僧人辩解了几句，认为证据不足，不应轻动刑罚。没想到这正好触怒了本就对佛教日益反感的太武帝，认为太子是非不分，袒护奸佞，当场大发雷霆。
“陛下说……说太子‘仁弱不堪大事’，‘被浮屠所惑’，还……还提到了当年汉武帝的太子刘据……”青果的声音带着哭腔，“才人，这可怎么办啊？太子殿下他……”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汉武帝的太子刘据，最后是被逼自杀的！陛下将太子与刘据相提并论，这其中的警告和失望意味，已经浓重得令人窒息。太子与陛下之间的矛盾，终于因为佛事这个导火索，彻底公开化和激烈化了。
这场风波绝不会轻易平息。它像一块巨石投入池塘，涟漪必将扩散到整个宫廷。拓跋余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他会如何行动？崔浩又会如何应对？而自己这个曾被拓跋余试图利用、又与太子有过间接关联的小才人，又会受到怎样的波及？
就在邱莹莹心乱如麻之际，含珠又一次不期而至。这次，她的脸色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或微妙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压抑不住的紧张和……一丝幸灾乐祸？
“才人，”含珠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昭仪娘娘让奴婢来传话，说是陛下心情不佳，责令后宫肃静，严禁妄议朝政，尤其是……尤其是与佛事相关的一切。请才人谨守本分，莫要引火烧身。”她特意强调了“佛事”二字，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邱莹莹桌上抄写了一半的佛经。
邱莹莹心中冷笑，左昭仪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警告和撇清。她连忙起身，恭敬应道：“请昭仪娘娘放心，妾身明白，绝不敢妄言妄听。”她顺手将那张污了的佛经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不过是闲来练字，胡乱抄写罢了。”
含珠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另外，娘娘还说，过几日是宫中一位老太妃的寿辰，虽不大办，但各宫也需表表心意。才人若有心，可备一份寿礼，届时奴婢代为呈送。”
老太妃寿辰？邱莹莹立刻意识到，这位老太妃恐怕是位信佛之人。在这个敏感时刻，左昭仪让她准备寿礼，是单纯的例行公事，还是又一次试探？看她是否会与信佛之人扯上关系？
“妾身知道了，定会用心准备。”邱莹莹不动声色地应下。
含珠离去后，邱莹莹看着废纸篓里那团佛经，又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阵风，已经吹得宫墙内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
（第五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