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心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份琴谱,这段隐藏的寄语,是一个信号,一个指向宫墙之外、指向某种未知可能的微弱信号。在拓跋晃密不透风的掌控和太子妃莫测高深的注目之下,这或许是唯一的、渺茫的变数。
邱莹莹的手指紧紧攥着谱纸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该怎么做?当作没看见,继续扮演那只安分守己的金丝雀?还是……冒险一试,去探寻这“西山之阳”的秘密?
风险显而易见。私自出宫是死罪。西山范围广大,寻找“松如盖”下的“石”无异于大海捞针。即便找到,叩击之后是福是祸,难以预料。更可能的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是太子妃或其他人为了试探她、引诱她露出破绽而设下的圈套。
可是……“幽谷生兰,不以无人而不芳”。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痛了她心底最深处那点不甘。她真的甘心永远被困在这华丽的牢笼中,做一朵只能依附他人、失去自我的“兰”吗?即便那“幽明”之后是更大的危险,也好过在这窒息中慢慢枯萎。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殿内烛火摇曳,将她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琴谱仔细按原样折好,重新放回锦缎包裹,锁进紫檀木盒。她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兹事体大,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冷静的思考,也需要……等待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东风”。
然而,这份琴谱和那段隐藏文字的存在,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种子,即便暂时沉入水底,也已在暗处悄然萌芽,静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接下来的几日,邱莹莹的生活似乎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她依旧按时作息,读书抚琴,对宫人温和有礼,对拓跋晃不时送来的赏赐感激而恭顺。只是,无人时,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向西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名为“西山”的连绵山峦。
沈司籍没有再出现,太子妃那边也再无其他动静。仿佛那场风雪中的探访,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关怀。
腊月三十,除夕。
宫中各处张灯结彩,喜庆喧腾。即便是相对僻静的兰林苑,也挂上了崭新的宫灯,贴上了福字。傍晚时分,按例有宫宴,但邱莹莹依旧以“病体畏寒畏喧”为由推辞了,独自留在东偏殿。
宫女太监们也各有去处,领赏的领赏,团聚的团聚,只留了两个小宫女在殿外值守。殿内愈发显得空旷寂静。
邱莹莹没有点太多灯烛,只在内室留了一盏。她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颜色稍显喜庆的杏子红绣折枝梅的夹袄,外头还是罩着那件银狐斗篷,独自坐在窗边。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宫廷年菜和点心,但她并无多少食欲。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和丝竹管弦之音,那是属于皇宫、属于权力中心的喧闹与繁华,与她无关。她就像被遗忘在这片喜庆海洋边缘的一粒微尘,寂静地等待着旧岁的流逝,与新岁的来临——一个或许并无不同的、依然被囚禁的“新岁”。
夜色渐深,风雪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一轮清冷的弦月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些许面容,将淡淡的、如霜似雪的清辉洒在庭院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幽冷的光。
就在这万籁俱寂、新旧交替的微妙时刻,东偏殿虚掩的窗扉,忽然被极轻、极缓地,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隙。
邱莹莹悚然一惊,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瘦削的、几乎与窗外雪夜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落地无声。来人全身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窗边惊骇起身的邱莹莹时,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随即迅速扫视室内,确认安全后,才抬手,缓缓拉下了蒙面的黑巾。
一张苍白、瘦削、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倦怠,却又依稀能辨出天家雍容轮廓的面容,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
邱莹莹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鬼魅。
竟然是——拓拔伏罗!
那个本该在荒山溶洞中死于乱军,或者早已被秘密处决的前废太子,竟然如同幽灵一般,在这除夕深夜,潜入了防卫森严的皇宫,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第三十一章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