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年十七,原籍江南江宁府,父邱明远,曾任翰林院编修,早逝。母林氏,闺名婉,出身江宁林氏,亦早逝。永和三年,因缘际会,被选入东宫,封才人。月前,于上元灯节私自出宫,下落不明。期间,疑似与雍王拓跋瀚、前废太子拓跋伏罗、以及……你的那位皇伯祖,前前废太子拓拔宏,皆有接触。身上,疑有南疆古老氏族‘司命’一族的传承印记——‘司命纹’。”
他一口气,将邱莹莹的身世、经历、以及与各方的牵扯,清晰无误地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邱莹莹心上,让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不仅知道她的出身、入宫,连她与拓跋瀚、拓跋伏罗、拓跋宏的关系,甚至“司命纹”的存在,都了如指掌!这绝非临时调查所能得到的信息!他,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对她的关注和调查,恐怕早已开始,甚至可能……在更早的时候!
“你……你究竟是谁?”邱莹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调。
年轻男子啜饮了一口杯中酒液,放下酒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你可以叫我……赫连定。”他缓缓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这个名字,却如同惊雷,在邱莹莹耳边炸响!
赫连定?!大夏国主赫连勃勃之子,现任大夏皇帝赫连昌的弟弟,那位以勇武善战、智谋深沉著称,年仅二十二岁便因战功受封“太原王”,手握重兵,镇守大夏南境,与大胤隔(黄)河对峙的——太原王赫连定?!
他竟然亲自潜入大胤南疆?!这简直疯狂!若是消息走漏,无异于对大胤的宣战,也会引起北燕、柔然等周边势力的连锁反应!他为什么要冒如此奇险?难道……真的是为了她?为了“司命纹”?
仿佛看穿了邱莹莹心中的惊涛骇浪,赫连定微微颔首,证实了她的猜测:“不错,正是孤。孤亲赴南疆,所为者,正是你,邱姑娘,以及你身上的‘司命纹’,还有……你手中那本据说记载了‘司命’一族核心秘密的羊皮古册。”
他果然是为“司命纹”和羊皮册子而来!而且,他竟然连羊皮册子的存在都知道!消息是从哪里泄露的?拓跋伏罗?拓跋宏?还是……他们内部出了奸细?
“你们大夏……远在西北,为何会对南疆的‘司命’传说感兴趣?”邱莹莹强自镇定,试图探问。
赫连定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南疆的‘司命’,西北的‘大夏’,看似天各一方,但在这天下棋局之中,又有何处是真正孤立的?‘司命纹’所牵连的,或许不仅仅是南疆一地的古老秘藏,更可能关乎着某些……足以撬动整个天下气运的古老契约与力量。这样的力量,岂能任由它埋没在南疆的瘴疠山林之中,或是……落入某些庸碌无能、只知内斗的蠢货手中?”
他话中之意,显然不仅指向大胤朝廷内部的争斗(如拓跋晃、太子妃等势力),也可能暗指北燕或其他觊觎者。他将“司命纹”视为一种可以争夺的、具有战略价值的“力量”。
“所以,你抓我,是想得到‘司命纹’的力量?”邱莹莹涩声问。
“得到?”赫连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不,邱姑娘,你误会了。孤想要的,不是掠夺,而是……合作,或者说,是引导。‘司命纹’选择显现在你身上,必有深意。而你,一个弱质女流,身处大胤宫廷与南疆部族的夹缝之中,朝不保夕,连自己真正是谁、背负着什么,都懵然不知,甚至还需要靠旁人牺牲性命,才能苟延残喘。这样的你,如何能承载得起‘司命’的传承?如何能发挥出它应有的力量?”
他的话语尖锐如刀,毫不留情地剖开邱莹莹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现实,让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孤可以给你庇护,给你力量,给你看清前路、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赫连定站起身,缓步走到邱莹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他微微俯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她,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跟孤回大夏。在那里,你会得到最好的保护,最顶级的资源,去研习你手中的古册,去发掘你血脉中潜藏的力量。孤会帮你弄清楚你身上的一切秘密,帮你找到你真正的归宿。而你需要做的,只是在适当的时候,运用你的力量,帮助孤,也帮助你自己,在这乱世之中,赢得我们应得的一切。”
诱惑,赤裸而强大。庇护,力量,真相,归宿……这些,不正是她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时,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吗?尤其是此刻,身陷绝境,同伴生死未卜,前路茫茫,这份诱惑,显得如此难以抗拒。
但是……代价呢?帮助赫连定“赢得应得的一切”?那意味着什么?是助他对抗大胤?是利用“司命纹”的力量,去进行更多的征伐与掠夺?这与她心中所愿,背道而驰。而且,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年轻英俊,权势滔天,但他眼中的冰冷、傲慢与侵略性,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有价值的、需要妥善保管和利用的……器物。
“如果……我拒绝呢?”邱莹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带着一丝微弱的、不肯完全屈服的倔强。
赫连定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他直起身,重新走回矮几后坐下,姿态重新变得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那番极具压迫感的逼近从未发生过。
“拒绝?”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琥珀色的眼眸在酒液与灯光的映照下,流转着莫测的光芒,“邱姑娘,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你的同伴,那个叫阿磐的澜沧部战士,此刻生死,只在孤一念之间。你在西岸竹楼里,那位中毒的同伴,还有那位好心的岩阿婆,她们的安危,你也毫不在意了吗?”
威胁,再次赤裸裸地摆上台面。用她在乎的人的性命,逼迫她就范。
邱莹莹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身体却因为极度的愤怒、屈辱与无助,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恨自己的弱小,恨这命运的捉弄,恨这些将她视为棋子、随意摆布的强权者!
“当然,”赫连定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一分,带上了一丝近乎蛊惑的意味,“孤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孤可以给你一点时间考虑。在我们离开南疆,返回大夏之前,你都可以慢慢想。这段时间,你会得到妥善的照顾,也可以继续研读你的古册。甚至……如果你表现得好,孤或许可以派人,去为你那位中毒的同伴,寻来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