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宫城内外银装素裹。洁白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无声覆盖了朱红宫墙与琉璃瓦，檐下冰凌渐长，偶有雪水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碎成晶莹的冰珠。重华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苏向晚倚在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覆雪的红梅出神。自那日与赵珩达成隐秘合作，这位帝王果然未再刻意刁难，甚至默许了沈清弦频繁出入宫禁。
“娘娘，安王妃到了。”挽月的声音带着轻快，自北苑归来后，她待苏向晚愈发体贴周到。
苏向晚眼眸一亮，提着裙摆便往外走。这些时日，她将对沈清弦的依赖演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足以让暗处赵珩的眼线信以为真。
“姐姐可算来了！”她亲热地挽住沈清弦的手臂，语气娇憨，“这些日子不见，我可想你了。”
沈清弦早已习惯她这般作态，伸手轻点她的鼻尖：“整日就知道撒娇。”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庭院。宫道积雪已被清扫，但寒意仍透过厚重的门帘渗入，她拢了拢狐裘，没有看见赵珩。
“陛下还没来呢。”苏向晚会意，低声道，“近日政务繁忙，应当不会过来了。”
沈清弦微微颔首，随她步入内室。只见紫檀木榻上整齐摆放着几件新制的衣裙，月白、淡粉、浅碧，皆是今冬最新的式样。苏向晚取出一件淡粉宫装，衣料是罕见的软烟罗，袖口与裙裾以银线绣着莲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这是特意为姐姐准备的。”她将衣裳展开，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得意，“用了最好的料子，绣了整整半月呢，姐姐快试试！”
沈清弦抚过衣料上精致的纹样，不禁赞叹：“妹妹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说完就去试穿新衣，一出来光彩夺目。
“姐姐生得好看，衬得这衣裳好出彩。”苏向晚眉眼弯弯，语气真诚。这般亲昵的对话落在匆匆赶来的赵珩耳中，令他脚步微顿。透过半开的窗棂，他看见两个相谈甚欢的身影——沈清弦试穿新衣时颊边浅淡的笑意，苏向晚说话时灵动的神态，竟让他一时移不开眼。
“陛下驾到——”
通报声惊破了室内的温馨。众人慌忙见礼，赵珩径自在上首坐下，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方才在说什么这般热闹？”他语气平淡，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苏向晚垂首应答：“臣妾正在夸赞安王妃风姿出众。”
“确实。”赵珩的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的新衣，那抹淡粉将她平日清冷的气质衬出几分罕见的柔媚，“苏嫔的手艺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他忽然起身，玄色龙纹常服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金芒：“正巧朕要去给太后请安，你们随行罢。苏嫔既擅女红，不妨也为太后制一件新衣。”
这个提议来得突然，苏向晚与沈清弦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得领命。
雪后的宫道格外难行。苏向晚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忍不住向身旁的沈清弦低语：“这一路走来，其他宫妃的眼神都快把我刺穿了。”
“怕什么。”沈清弦轻笑，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落雪，“如今这宫里，除了太后，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这话倒是实话。自北苑之事后，赵珩对苏向晚的态度暧昧难明，宫中最擅见风使舵，自然没人敢轻易得罪。行至御花园转角，恰遇李昭仪带着宫人赏雪，见到三人同行，她脸色微变，匆匆行礼避让，眼底的嫉恨却掩藏不住。
寿康宫门前，积雪已被宫人清扫出一片干净空地。太后见到三人同行，眼中掠过诧异，随即恢复如常。
“今日倒是热闹。”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众人，“怎么一块儿来了？”
赵珩从容应答：“苏嫔为安王妃制了新衣，儿臣觉得她的手艺精巧，特地带她来为母后量制新衣。”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珩一眼，终究没有多问。苏向晚上前搀住太后，语气温软：“让臣妾为您量体可好？近日新得了一匹云锦，正适合年节时裁制新衣。”
后殿内，熏香袅袅。苏向晚熟练地展开软尺，太后忽然低声说道：“你这孩子，何必掺和这些事？”
苏向晚动作微滞，随即展颜一笑：“太后放心，臣妾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指尖轻巧地丈量着太后的肩宽，声音几乎不可闻，“有些戏，总要有人演下去。”
前殿里，赵珩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沈清弦。今日她穿着那件粉裳，确实比平日更添几分娇艳。殿内沉香细细，炭火噼啪作响，他却觉得心头莫名烦躁。
“这衣裳很衬你。”他终是忍不住开口。
沈清弦垂眸：“多谢陛下夸赞。苏嫔妹妹手艺确实出众，陛下若是喜欢，不妨也请她制一件。”
“她不会愿意的。”赵珩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便自觉失言。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铜漏滴答作响。
恰在此时，苏向晚扶着太后从后殿走出。不知说了什么趣事，太后笑得开怀，苏向晚也眉眼弯弯。那样明媚的笑意，竟让赵珩一时晃神——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的少女，也曾有过这般毫无阴霾的笑容。
“既然量好了，你们都退下罢。”太后挥挥手，目光在赵珩身上停留片刻，“陛下也该去处理政务了。”
三人行礼告退。一出寿康宫，沈清弦便匆匆告辞，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苏向晚正要离开，却听见赵珩的声音：
“苏嫔。”
她回身，见他立在雪中，玄色大氅上落满雪花，神情复杂。
“朕方才想起，”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日低沉，“御书房还缺个绣屏。”
苏向晚福身：“臣妾遵旨。”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赵珩忽然觉得，这个冬日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雪越下越大，将方才的脚印渐渐覆盖，仿佛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而重华宫的方向，一缕琴音袅袅升起，如这雪夜一般，清冷孤寂，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