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结束,高育良脸上的震惊之色已经收敛,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省委副书记派头。
他看向高阳的眼神,却彻底变了。那里面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审视,而是夹杂着赞赏、探究,以及一丝平辈论交的郑重。
“小高啊,你今天的这番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受益匪浅啊。”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意味深长,“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欺我。汉东的未来,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有想法、有魄力的年轻人。”
这番评价,已经不是简单的夸赞,而是近乎于拉拢的示好。
一旁的祁同伟听在耳中,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妒火中烧。他跟了高育良这么多年,鞍前马后,出生入死,也很少得到老师如此直白的青睐。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仅仅一顿饭的功夫,就让老师另眼相看。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嫉妒心,在他心底疯狂滋生。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自己年轻时有此人一半的头脑和手腕,何至于要去操场下跪求婚,何至于要去给领导父亲哭坟锄地?
“惠芬,”高育良放下茶杯,对妻子说道,“你带小高去我的书房参观一下,让他随便挑几本书,就当是我这个长辈送给他的见面礼。”
“好啊。”吴惠芬立刻高兴地站了起来,能让丈夫主动开放自己视若珍宝的书房,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认可。
她微笑着对高阳说:“走吧高阳,我们老师的书可是有很多外面见不到的孤本呢。”
高阳点了点头,跟在吴惠芬身后向书房走去。
在他转身的瞬间,高育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对着还坐在原地的祁同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祁同伟心领神会,立刻起身,跟着高育良走到了别墅的院子里。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草坪上。晚风带着湖面的湿气,吹在脸上有些微凉。
高育良背着手,望着月牙湖的粼粼波光,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同伟,你怎么看这个高阳?”
祁同伟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老师,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他的见识和城府,远超他的年龄,简直不像个年轻人,倒像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我刚才查了一下,他不仅是汉东大学的学生,还是山水集团的新任股东,持股比例不明。”
“山水集团?”高育良的眉头微微一皱,“就是那个高小琴的公司?”
“没错。一个大一学生,突然成了市值几十亿集团的股东,又刻意通过师母的关系来接近您……老师,其心难测,不可不防啊!”祁同伟的言语中充满了警惕和排斥。
他绝不相信这是一个巧合。这个高阳,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背景和目的。
高育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当然明白祁同伟的担忧,他又何尝没有这份警惕?一个如此妖孽的人物突然出现,就像一把不知来历的绝世宝刀,锋利无比,但也可能伤到握刀的人。
“你说得对。”高育lerang缓缓说道,“这孩子的来历确实神秘,目的也确实不明。但是……”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赏,更有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的才华,也是真的。刚才那番关于国企改革的论述,你我都听见了,那不是纸上谈兵,是真正可以落地的阳谋!我们‘汉大帮’现在正需要新鲜血液,需要一些能打破僵局的变量。尤其是在赵立春即将离开,新书记即将空降的这个节骨眼上。”
“老师的意思是……”祁同伟有些迟疑,他担心引狼入室。
“用其才,观其行,控其心。”高育ling一字一顿地说道,眼中闪烁着权谋的光芒,“这颗棋子,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我们不妨就先用一用。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成什么。只要他能为我所用,为我们‘汉大帮’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创造价值,他的背景和目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高育良看来,无论高阳是龙是蛇,只要还在汉东这片土地上,就逃不出他这个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手掌心。
他有这个自信,他能驾驭住这匹突然闯入汉东的野马。
……
与此同时,书房内。
吴惠芬打开灯,一整面墙的书架展现在高阳面前,蔚为壮观。
她热情地为高阳介绍着丈夫的藏书,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但高阳却敏锐地发现,在她谈笑风生的背后,隐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和空虚。
“高书记真是博览群书,令人敬佩。”高阳由衷地赞叹道。
“是啊,他这辈子,最爱的就是这些书,还有他的政治了。”吴惠芬叹了口气,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幽怨,像是在对一个知己倾诉。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有理想,有激情,敢想敢做。”她看着高阳,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自己早已逝去的青春,“不像我们,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每天就是上课,回家,对着这一屋子冷冰冰的书……他呢?十天有八天都在外面应酬,这个家对他来说,就像个旅馆。”
不经意间,她已经将心底的苦闷和对丈夫的抱怨,向这个认识没多久的“忘年交”倾诉了出来。
高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用一种理解和同情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深邃而温暖,仿佛能照进她冰冷的心房。
他知道,眼前这个外表知性优雅、身份尊贵的省委副书记夫人,内心不过是一个渴望被理解、被关怀,甚至被征服的普通女人。
而他,就是那个即将为她死水般的生活,注入一股滚烫激流的人。
猎物,已经开始主动向猎人展露自己最脆弱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