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下的那片暗影停了很久，久到月光都偏了半寸。
屋内没声，可苏沐雪知道他没睡。刚才那一串极轻的敲击——两下，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那是小时候少爷教她的暗号，用来分辨真假动静。她指甲掐着手心，压住心跳，耳朵贴紧门板缝隙，屏住呼吸往里听。
布料摩擦的声音响了一下，像是翻身。接着，一股味道飘了出来——不是香炉里的安神草，也不是药粉，是铁器淬火后冷却的涩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苦香，像捣碎的根茎晒干再点燃。
她皱眉。这味儿不对劲。
战甲放在案上，长老们走前谁都没碰。可现在这气息，明显是从那东西上传来的。
她盯着窗棂，禁制的灵光正缓缓流转，每过半刻钟会暗一次，那是巡检间隙，只有三息时间。她摸出簪子，指尖微颤，轻轻挑开窗扣。木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咔”，她身子一矮，滑了进去，落地时脚跟压着地砖边缘，没带起一丝尘。
屏风挡着床榻，她藏在后面，只露出一只眼。
叶玄背对着她坐在案前，披着外衣，肩线绷得很直。他右手悬在软甲上方，指尖有细得看不见的丝线垂落，连到兽首纹路上。那纹路正在发蓝光，一圈圈往外荡，像水波，又不像水波——更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她屏住气。
这不是家族阵法。叶家传下来的护具铭文都是金纹，走直线，讲规整。可这光是弯的，缠绕着蔓延，像藤蔓爬墙，还随着他的呼吸节奏明灭。
他在做什么？
炼器？不像。施术？也没见念咒结印。
可那灵丝……精准得不像随手引动，倒像是在绣花，一针一线都不能错。
她往前挪了半步，鞋尖刚触到地毯，屋里忽然响起声音。
“你来了。”
她僵住。
叶玄没回头，手也没停，继续用指尖牵引那缕灵丝，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了没有。
“既然都看见了，何必躲？”
他慢慢起身，把软甲拿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了照，边走边说：“这玩意儿能防人偷看，能挡探查术，可惜防不住你。”
苏沐雪咬住下唇，从屏风后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少爷……您在给它……做什么？那光……不是咱们叶家的手法。”
叶玄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中的战甲，叹了口气：“你以为我在练邪功？”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灵气凝聚，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漩涡缓缓成型，稳稳悬着，没晃一下。旋即他五指一收，灵气散得干干净净。
“我若真要走歪路，还用等到今天？”
他抬眼看她，目光沉得不像平时那个怕事躲事的少主。
“但有些事，知道越多，死得越快。”他顿了顿，“我不是不信你，是不想连累你。”
苏沐雪喉咙一紧。
她不是没想过少爷不简单。自从上个月他半夜回来，衣服上全是泥，却笑着说摔了一跤；自从那次她收拾房间，在床底摸到一块烧焦的玉牌，上面刻着飞云宗的标记；自从他每次被打骂后，眼神总有一瞬冷得不像装的……
她早该明白的。
可亲眼看见他在这深夜，一个人对着战甲弄出这种诡异的东西，她还是怕了。
不是怕他变坏，是怕他卷进什么她插不上手、也救不了的漩涡里。
“我是您的丫鬟。”她声音有点抖，“也是兄长大人临走前托付给您的人。我不求知道全部，只求……万一您出事，我能拉您一把。”
屋里静了几息。
叶玄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但今晚所见，烂在肚子里。若有一句外传，我不保你。”
她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他转身把战甲塞进怀里，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闭上眼：“去吧，别让人看见你从我屋里出来。”
苏沐雪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张脸——眉头松了，呼吸慢了，像个真在养伤的人。可她记得刚才那股药香，记得那灵丝的走向，记得他掌心那个稳得不像话的漩涡。
她慢慢退出去，手指勾住门把手，轻轻一带，门合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