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手指，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看见了他们脸上的笑容。
那不是宫廷画师笔下，帝王将相那种威严的、礼节性的、毫无生气的表情。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灿烂到刺眼的幸福！
男人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女人的眼眸弯成了月牙，温柔得能溢出水来；那个孩子的笑声，仿佛下一刻就要穿透这张薄薄的“画”，在书房中回响。
他们仿佛随时都能从画中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膀，笑着与他开口说话。
真实！
太真实了！
朱标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继续下移。
画中人的衣着。
那布料光滑细腻，毫无褶皱，在光线下甚至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那色彩，鲜红、明黄、天蓝，鲜艳夺目，是他从未见过的染织工艺。款式更是闻所未闻，简洁、贴身，将人的身形衬托得无比精神。
他的目光再转向背景。
心脏，猛地一停！
那是一栋栋……高楼！
由他无法辨认的材质构成，通体光滑，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明亮如镜的琉璃。那些楼宇直插云霄，比应天府最高的报恩寺塔，还要高出数倍，数十倍！
这……这是凡人能造出的居所？这是人间该有的景象？
但真正击溃朱标心理防线的，是这幅画的色彩。
那是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逼真。
蓝天，就是他此刻抬头便能看到的，那种纯粹的、万里无云的湛蓝。绿树，就是宫苑里那些枝繁叶茂的，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的苍翠。
最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画中人的皮肤！
那肤色，那毛孔，那发丝……
清晰得令人发指！
“这……这……”
朱标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是何等神乎其技的画工？”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问话。
陈凡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一定，缓缓开口，投下了最后一根稻草。
“殿下，这不是画。”
“这叫‘照片’，是我那个时代，用光影记录真实影像的技术。”
“画中之人，亦非王侯将相，贵胄巨贾。”
陈凡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化作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向朱标的心脏。
“他们，只是七百年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百姓之家。”
寻常百姓……
寻常……百姓……
这四个字，在朱标的脑海中轰然炸开，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毕生所学，父皇的谆谆教诲，母后的殷切期望，他不就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都能安居乐业，都能……露出这样的笑容吗？
他以为自己在努力，以为大明正在走向强盛。
可这张小小的“画卷”却用一种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他所追求的终点，甚至还不如七百年后寻常百姓的起点！
这一刻，这张小小的照片，对他造成的思想冲击，远比任何神兵利器，任何千军万马，都要来得猛烈百倍，千倍！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障眼法，更不是什么西域妖术。
那是一个他梦寐以求，却又遥不可及的盛世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