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自然是自南方鱼米之乡,由大运河漕运而来!”
这个答案,是常识,是定制,是大明立国以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说完,他甚至嘴角微微一撇,仿佛在说:你就这点本事?
朱元`璋和朱标也有些不解,不明白陈凡为何要问如此浅显的问题。
陈凡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棣,等他说完。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我再问你。”
这一次,陈凡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他的目光,却陡然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一种洞穿了表象,直抵事物最血腥、最残酷本质的锋芒!
“您可知,一石粮食,从富庶的江南苏州府,装船出发,沿着千里运河,逆流而上,运到天寒地冻的北平大营。”
“这其中,最终要耗费掉多少民夫的血汗?”
“又有多少本该送到将士口中的粮食,会因为路途遥远,官吏贪墨,储存不当,而白白地、无声无息地烂在运河的漕船里?”
轰!
这个问题,不再是问题。
它是一记无形的重锤!
它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
它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燕王朱棣的脸上,打得他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血汗?
烂掉?
朱棣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只知道,每到卯时,伙夫营的军粮会准时送到。
他只知道,他麾下的将士,从不缺一口饱饭。
他只知道,北平的粮仓之中,储备着足够大军数月之用的粮草。
至于这些粮食是怎么来的……
至于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烂了多少粮……
他从未想过!
也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过这些事!
在他的世界里,战争,就是兵对兵,将对将!后勤,只是户部奏折上一个冰冷的数字,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
可现在,陈凡却将这个数字背后,那血淋淋的、腐烂的、充满着呻吟与绝望的真实画卷,在他面前,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朱棣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庞,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茫然与狼狈。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闷棍,打得他哑口无言。
他引以为傲的军事眼光,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狭隘与片面。
陈凡此举,一石二鸟。
他既是在用这种最直观的方式,回答朱元璋最初的提问——大明的第一病灶,不在外,而在内!不在边疆的铁骑,而在帝国的血管!
同时,他也是在对这位性格刚猛、未来注定要掀起滔天巨浪的燕王,进行第一次深刻的思想上的敲打与考验。
让他明白。
治国,远非练兵打仗那么简单。
一个帝国的强盛与衰亡,也绝不仅仅取决于它拥有多少兵马,能打多少胜仗。
那看不见的消耗,那无声的民怨,那被忽略的根基,才是真正能决定一个王朝生死的,无形之手!
谨身殿内,再度陷入了死寂。
只是这一次,朱棣再也没有了开口的勇气。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陈凡那句“耗费多少血汗”、“烂掉多少粮食”的问话,如魔音贯耳,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