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全都挂着一种痴傻而幸福的笑容,双目紧闭,仿佛正沉浸在最甜美的梦境里。
在墨鸢的鬼眼之中,他清晰地看到,每一名孩童的头顶,都连着一根几乎透明的、散发着甜腻气息的丝线。
而这些丝线的另一端,全部汇集于高空,没入一片肉眼不可见的阴影之中,仿佛一群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畜生!”
墨鸢怒吼一声,手中凭空出现一柄由阴气凝聚而成的短刃。
他身形如电,俯冲而下,手中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狠狠斩向那些无形的丝线!
“铮——”
一声仿佛琴弦崩断的锐响在常人听不到的层面炸开。
空中的丝线应声而断,那些梦游的孩童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身子一软,齐刷刷地倒在地上,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墨鸢落在孩子们中间,看着他们安然的睡颜,心中却是怒火滔天。
他猛地抬头,望向沈府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只有鬼仆与主人才能听到的魂魄嘶吼:“它开始抓活人做梦了!”
沈府,青黛的身影如风而至,疾声禀报。
刚刚换好衣物的沈昭棠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要出门。
一只大手猛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顾廷渊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山,眉宇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容置喙的强势:“你刚醒,元神未稳。”
沈昭棠没有与他争辩,只是抬手,反握住他拦着自己的那只大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心口处刚刚成型的双向心印同时一热。
一种奇妙的共鸣感油然而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语气冰冷下的关切,而他,也同样能感觉到她平静外表下那份不容动摇的决意。
“以前,我只能被动地等它来找我。”沈昭棠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亮得惊人,“但现在,”她握紧了他的手,心印的力量在两人之间流转,“我能带你去它老巢。”
城北,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旁。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昭棠立于井边,缓缓闭上了双眼。
心神沉入那道与顾廷渊相连的心印之中。
这一次,她不再是向外探寻,而是以内视之法,将心印的力量无限延伸,将其作为一枚探针,顺着自己与顾廷渊之间那道深刻到足以撕裂梦境的情感羁绊,逆向追溯那梦渊裂隙的源头!
她的感知如同一道无形的溪流,顺着情感的河道,穿过现实与虚幻的边界,瞬间便触碰到了那道裂隙。
然而,下一秒,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在井底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裂隙的坐标……转移了。”
顾廷渊皱眉:“去了何处?”
沈昭棠的目光穿过重重夜幕,遥遥望向皇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钦天监,地库。”
“那是皇家禁地。”顾廷渊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钦天监掌管天象、历法,其地库更是存放着历代占星卜筮的绝密卷宗,守卫之森严,堪比皇宫内苑。
“所以它才敢藏在那里。”沈昭棠冷笑一声,眼中寒光四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它要用煌煌‘天命’,来当它的遮羞布!”
钦天监高耸的观星台在夜色中如同一尊沉默的巨兽。
而它的周围,肉眼不可见的黑雾正如同潮水般汹涌翻滚,无数在梦中死去的笑尸残魂在雾气中盘旋哀嚎,形成了一片绝望的领域。
一个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再是梦中那诱人沉沦的温柔,而是变得宏大、森然,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回响在整片天空之下。
“你们不信温柔能杀人?你们不信众生渴望一场永不醒来的美梦?”
“今夜,我就让这满城百姓,在最幸福的祈愿中,笑着死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钦天监门前坚硬的青石板寸寸龟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地缝猛地张开,浓郁的甜香伴随着黑雾从中喷涌而出!
紧接着,一只由千百万根梦丝纠缠、编织而成的擎天巨手,缓缓地从最宽的那道地缝中伸出!
那巨手遮天蔽日,而在它半透明的掌心之中,竟浮现出一张张沉睡中百姓的脸,男女老少,表情安详,嘴角甚至都带着满足的微笑。
仿佛他们的生命与灵魂,都已被这只巨手握于掌心。
锵——!
一声龙吟般的刀鸣划破夜空。
顾廷渊拔出了他的绣春刀,刀锋在月下映出一片如霜的寒光,凛冽的杀气直冲云霄。
沈昭棠立于其侧,长发被劲风吹得狂舞。
她心口的心印之上,三道全新的赤金色纹路——分别对应着墨鸢、青黛和笑尸医的鬼仆契约——陡然齐燃,与远方的三位鬼仆遥遥共鸣,力量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她凝视着那只巨手,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那梦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它以为温柔是刀,无坚不摧。可它不懂——真正的刀,是明知他冷硬如铁,却仍旧无条件地,信他能燃尽寒冰。”
她猛地抬起手,掌心向前,那由两人共同构筑的心印光芒大盛,化作一条赤金色的锁链,直指地底深处那邪恶的源头。
“顾廷渊,”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响彻夜空,“我们……一起劈了这假天命!”
然而,无人知晓。
就在那地底深处,梦渊裂隙的最边缘,一缕几乎要消散的、属于自由魂的残念,忽然在狂暴的能量洪流中闪过一丝微光。
它的手中,正死死地紧握着一道微弱却纯粹的金色神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裂在风中。
“这一次……我替她,守住那盏灯。”
与此同时,那只擎天巨手掌心的梦境之力开始向全城弥漫。
它不再满足于单纯的杀戮,一种更宏大、更诡谲的力量正在酝酿。
它要为这座城,为这些人,编织一个全新的、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现实”。
一个……需要一位“神”降临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