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
京海市。
鑫鑫电子厂流水线发出轰鸣，陈书恒站在生产线末端，熟练地将检验完毕的电路板码放整齐。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在下巴处汇成水滴，砸在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上。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露出一张清秀却难掩疲惫的脸，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下去的不甘。
「陈书恒！你他妈是属乌龟的？这条线就你最慢！」
一个公鸭嗓在他身后炸响，带着刻意刁难的尖刻。
陈书恒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生产线主管刘明，厂里人都叫他刘胖子。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加快了速度。
「说你呢！耳朵聋了？」
刘胖子几步蹿过来，肥硕的身躯像堵墙，阴影将陈书恒完全笼罩。他一把抓起陈书恒刚码好的几块电路板，随意地翻看着，手指用力地在金属线路上抠掐。
「你看看！这焊点虚的！这线路歪的！你眼睛长屁股上了？这种次品也敢往外流？」刘胖子唾沫横飞，将一块电路板狠狠摔在操作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附近的工友都低着头，不敢朝这边看，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陈书恒终于停下手，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刘胖子：「刘主管，这批板子不是我焊的，我只负责最后检验和包装。你手里的那块，是前面张姐焊的工位流过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机器的噪音。
刘胖子被噎了一下，脸上横肉一抖，随即变得更加恼怒。他最讨厌的就是陈书恒这副样子，明明是个穷得叮当响的臭小子，偏偏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让他不舒服的冷静，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似的。
「还敢顶嘴？！」刘胖子猛地推了陈书恒一把，「我说是你的问题就是你的问题！这条线归我管！我说了算！这个月奖金扣两百！」
两百块！几乎是陈书恒大半个月的伙食费。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妹妹下学期的学费，母亲的药费……每一分钱他都精打细算。
「刘主管，扣钱总要有依据。」陈书恒的声音冷了下来。
「依据？老子的话就是依据！」刘胖子得意地晃着脑袋，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小子，别以为读了几天技校就了不起。在这厂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尤其是你这种没爹没妈的小崽子，活该被踩！」
恶毒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陈书恒的心口。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几乎要控制不住将拳头砸在那张令人作呕的肥脸上。
但他不能。
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微薄的薪水来支撑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他死死咬着牙，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腥甜，那是牙龈被咬破的血味。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拳头，垂下眼睑，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摁回心底。
「……知道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哼，贱骨头！」刘胖子啐了一口，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趾高气扬地背着手走了。
周围的机器声重新变得清晰，夹杂着几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和窃窃私语。陈书恒默默地捡起被刘胖子摔过的电路板，仔细检查，确认没有损坏，才小心地放回原位。他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下班铃声像是救赎，撕裂了厂区沉闷的空气。工人们如同潮水般涌出车间。
陈书恒拖着疲惫的身体，最后一个走出厂门。天色已经暗沉，远处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与这片破旧工业区的昏暗格格不入。
他没有直接回那个位于棚户区、只有十平米的家，而是拐进了厂区后巷一个偏僻的公用电话亭。他掏出几枚攥得温热的硬币，投入投币口，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张医生吗？我是我，陈书恒。」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想问问，我妈妈这个月的药……能不能再宽限几天？工资一发我马上就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