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尖细的嗓音带着未消的恐惧和扭曲的好奇，在清晨微寒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她身旁的闲汉王老五，一个游手好闲、惯爱打听是非的光棍，眯缝着眼，顺着她枯瘦的手指方向望去。
荒田的景象映入眼帘，远非张婶昨夜或今晨初见的纯粹恐怖。那斜插的巨物残骸依旧死寂狰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伏在田埂边的焦黑人影也依旧形同鬼魅，体表剩余的晶簇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妖异的光泽。然而，最吸引他们目光的，却是那片丈许方圆的土地，以及在那土地上忙碌的小小身影。
陆安正半跪在小水沟边，双手深深探入浑浊的泥浆里，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掬捧在掌心。令人惊异的是，那捧在她手中的水，竟在阳光下显出几分清澈的凉意，与沟底粘稠的泥浆截然不同。她捧着水，脚步虽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跑回田埂边，小心翼翼地将水浇在陆衍脸侧——那里，几丝嫩得刺眼的淡绿色草芽，正顽强地挺立在焦黑的泥土之上！
“嘶……”王老五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眼睛，“张…张婶，俺没看花眼吧？那草…绿了？这才啥时候？地都冻得梆硬，它咋能活？”他常年厮混，对地里的活计也略知一二，寒冬腊月里枯草返青，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妖异！
“俺说啥来着！邪门！太邪门了！”张婶拍着大腿，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发颤，眼睛死死盯着陆安再次跑回水沟的动作，“你看那丫头！她在干啥？那水沟都快断流了，全是烂泥汤子，她捧起来的水咋瞅着…那么清亮？跟山泉水似的？”
两人屏住呼吸，藏身在一丛半枯的灌木后，看得越发仔细。只见陆安又在水沟边一块石头旁扒拉了几下，双手按进泥里，然后捧起的水便再次变得清澈。她重复着取水、跑回、浇灌的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那块石头底下有古怪！”王老五眼尖，压低了声音，“你看那水，在她手底下那一片就变清！离了那儿就又是泥汤子！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陆家小子变成那副鬼样子，他家这破田里还能冒清泉了不成？”
“泉？”张婶浑浊的眼睛里恐惧稍退，却猛地闪过一丝异样的贪婪和算计，“你是说…那石头底下…出水眼了？还是…干净水？”青石村近年越发干旱，连村中那口老井都时常枯浅，好水是稀罕物。若真能在这荒田边冒出个泉眼……
“八九不离十！”王老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陆安捧起的水光和她浇灌后显得越发温润深褐的土地间来回扫视，“你再看那丫头浇过的地方！那土颜色都不一样了！还有那草，绿油油的！邪门是邪门，可…这要是能弄到干净水，还能让地变肥…”他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张婶的心砰砰直跳。对“妖物”的恐惧和对“好处”的渴望在她心里激烈交战。她想起昨夜笼罩兄妹俩的恐怖光幕，想起陆衍身上那些会动似的晶刺，想起陆老实那吓尿裤子的狼狈样……可眼前这能“洗”出清水、催生绿草的“泉眼”，诱惑实在太大。
“那…那陆家小子…”张婶声音发虚，“他…他到底是个啥情况？死了还是活的？那些晶刺…”
“瞅着还喘气儿呢，你没看胸口还有点动静？”王老五胆子略大，眯眼观察着，“那些亮晶晶的刺…是吓人！可你瞧那丫头，挨得那么近，不也没事？刚才还浇水呢！俺琢磨着…会不会…是陆家小子遭了啥大难，但命不该绝，得了啥…山神土地保佑？这水，这地，就是显灵了？”他试图用自己理解的方式解释眼前的异象，恐惧中掺杂了更多对“神异”的敬畏和觊觎。
“山神保佑？”张婶愣住，随即眼神闪烁起来。这个解释似乎比纯粹的“妖怪”更容易让她接受，也更符合她心底那点隐秘的期望。如果真是山神显灵，那这泉眼…岂不是神赐之物？那靠近了…是不是也能沾点福气？
就在这时，陆安又一次捧水回来。这一次，她没有只浇草，而是犹豫了一下，用指尖蘸了点那清澈冰凉的泉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陆衍焦黑干裂、嵌着晶屑的嘴唇上。她那专注而轻柔的动作，在晨光下竟透出一丝莫名的圣洁。
“天爷…”张婶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捂住了嘴。
王老五也看直了眼，喃喃道：“这丫头…胆子是真大…还是…真得了神助？”
两人躲在暗处，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陆安涂完水，似乎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抬头，茫然地朝四周望了望。她的目光扫过张婶和王老五藏身的灌木丛，并没有停留，显然没有发现他们。
但这一眼，却让张婶和王老五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无形的目光刺中，慌忙缩低了身子，大气不敢出。
荒田再次恢复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声和陆安轻微的喘息。她看着哥哥依旧紧闭双眼、毫无血色的焦黑面容，又看看那被泉水滋润后显得生机勃勃的嫩绿草芽，小小的脸上交织着疲惫、担忧，以及一丝越来越亮的希望光芒。
她不知道这水为何会变清，不知道地为何会变暖，不知道草为何能在寒冬发芽。她只知道，这是哥哥弄的，是哥哥在守护她，在努力活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取来更多的水，浇灌这片承载着哥哥生命和希望的土地。
陆安深吸一口气，压下低烧带来的眩晕，再次转身，步履蹒跚却目标明确地走向水沟，走向那块能带来“神水”的石头。
灌木丛后，张婶和王老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消的惊惧、浓烈的好奇，以及一丝逐渐压过恐惧的、对那“神奇泉眼”的贪婪。
窥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在荒田上空。脆弱的平衡下，暗流已然涌动。这意外发现的“寒泉”，是兄妹俩的救命稻草，却也成了点燃更多贪婪与祸端的火种。陆安稚嫩的肩膀，能否扛住随之而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