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孙秘书的蓝布工装已浸了层薄露。
他踩着梯子往公告栏贴纸张,浆糊刷在木框上的滋滋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最上面那张《1975年度四合院公共资金使用初稿》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修缮费叁佰贰拾柒元伍角
冬季储煤壹佰捌拾元整等字样,墨迹未干,在晨光里泛着浅蓝。
小孙!
王嫂端着搪瓷缸凑过来,缸沿还沾着粥粒,
这上边写买灯泡花了十二块?
咱院儿才十盏灯啊。她指尖戳着照明耗材那栏,指甲盖儿上的面渣子蹭在纸上。
孙秘书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
王婶您看,这是购买凭证。
他抽出一沓发票,最上面那张盖着国营五金店红章,
十盏灯用的是防风雨灯泡,单价一块二,加上灯口、电线——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围过来七八个人。
周大妈踮着脚扒着公告栏,老花镜滑到鼻梁上:
我就说上月修墙的砖钱不对,这儿写着青砖三百块,可咱院儿那面墙...
都别急。
娄晓娥的声音从东边飘来。
她抱着个深绿帆布包,里面鼓囊囊的,发梢还沾着洗头膏的清香。
调解厅门口早支起张方桌,桌上摆着一摞油印的《资金明细解释手册》,封皮是她亲手画的四合院简笔画。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帆布摩擦出沙沙响:
有问题的挨着个儿来,我这儿有明细账本。
话音刚落,贾张氏的拐杖尖就敲了敲青石板。
老人今儿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前襟还别着枚褪色的为人民服务胸针,手里拎着个藤编小凳。
她把凳子往娄晓娥桌旁一放,动作比往常利索不少:
我帮着搭把手。
藤凳腿压在泥地上,压出个浅坑,
有些旧账,我比你们记得清。
娄晓娥眼尾微弯,从包里掏出个茶缸递过去:
贾奶奶先喝口,我这手册里夹着1968年的维修记录,您帮着看看对不对。
她翻开手册,露出夹在页间的泛黄纸页——
正是贾张氏去年主动提供的管线图复印件。
日头爬过老槐树梢时,调解厅的八仙桌被搬到了院里。
林卫国站在桌后,面前堆着半尺高的账本,封皮按年份整整齐齐贴着标签。
他扫了眼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指针刚指到十点,清了清嗓子:
今儿这会子没规矩,想说啥就举手。
前两排坐着的周大妈攥着手册角,指节发白。
她昨晚在灯下把手册看了三遍,儿子柱子考技校的事儿刚定,她就想起去年春天居委会说要在东院搭游戏角,
给孩子们放跳棋、乒乓球。
我问!
她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去年说给孩子们修游戏角,咋没影了?
林卫国没接话,先把桌上的暖水瓶往她跟前推了推。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1974年的台账,手指停在五月那页:
周婶您看,预算是拨了八十块。
他抽出张会议记录复印件,上面有何雨水的签名,
可六月砖价涨了两成,水泥也断货。
当时开了居民会,半数以上同意先保西院漏雨的房。
他合上账本,抬头时目光扫过人群里几个点头的老人,
今年要是结余超五百,我提议优先重启游戏角。
周大妈坐下时,椅子腿又吱呀响了声。
她摸出块花手帕擦眼角,帕子上沾着早饭的油星子:
我就怕钱打了水漂......
我也说两句。
贾张氏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坐在最前排,背挺得笔直,拐杖尖抵着脚边的青砖。
林卫国注意到她今儿特意梳了头,银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
我家那棚子占的地......
她喉咙动了动,
是不是也算公摊?